“换句话说，就是时时提警觉？”

长孙弘：“单提警觉还不够。”

钱姓商人：“否则怎办？”

长孙弘：“最好的办法，就是时时假设这位一品刀就在你附近，你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就是这位一品刀！”

钱姓商人脸突变，双目中忽然戒备神气，盯视着长孙弘：“你老弟该不会就是那位一品刀吧？”

长孙弘微微一笑：“同样的理，那位一品刀也极有可能就是你钱兄，不是吗？”

钱姓商人一愣，忽然哈哈大笑。

长孙弘也跟着哈哈大笑。

两人的笑声很豪放，只是两人笑时，都没有松弛对另一方的防范，他们都清楚此刻坐在自己对面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都清楚，一品刀的一把刀虽然厉害，事实上也许还不及自己此刻对面的这个人可怕。

江湖上时时刻刻有人送掉命，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是死在一品刀下。

两人笑声未歇，大厅门突又传来另一个人的笑声。

一人大笑着走了过来：“有一件事，两位尽可放心，尽人人都有可能是那位一品刀的化，但我可以保证，那位一品刀绝不是我这个残废！”

来的这个人，只有一条，果然是个残废。

他用以代替另一条的，是一又沉的铁拐，拐上裹着一层厚厚的革，所以当拐在地面上时，一声音也没有。

钱姓商人和长孙弘见到这个断汉，两个脸均不由得微微一变。

长孙弘突然大笑着说：“能在这里见到七绝拐吴兄，真是荣幸之至！”

钱姓商人也跟着站了起来：“请坐，请坐！”

断汉一颠一跛地走近桌，好像走累了似的，不住抹着额角：“我残废找遍了整个小镇，就是想找个把知心而又靠得住的朋友，聊聊天，喝喝酒，一想不到一直找来这里，才见到了你们二位，来未来，伙计，有什么吃喝的，只拿来！”

长孙弘微笑着：“吴兄刚到？”

断汉忽然叹了气：“来早了有什么用？七星刀又没咱的份。我只希望太太平平地看场闹，别叫人连我另外一条也砍去，我残废就心满意足了！”

长孙弘笑：“谁要想动你这条的脑，最好先想想他自己的脑袋，只有一个脑袋的人，恐怕也没有这个胆！”

断汉哈哈大笑，他不是一个喜谦虚的人，同时他也用不着为长孙弘的这番话表示谦虚。

武林中只有一个七绝拐吴明。

谁是七绝拐吴明，谁都用不着谦虚。

张弟喝了两壶酒，居然还没有醉。

他是自己一个人走回来的。

他没有继续等下去，因为他已无法集中注意力去听别人的话，他到心闷，真想来走走，风，透透气。

屋里很黑，他没有走去。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敞开衣襟，着凉风，一面望着天上闪烁不定的繁星。

星使他想起很多的往事。

他记得小的时候，会倚在外婆怀里，数过天上的星，虽然从没有一次得到结果，但每次他仍然数得很起劲。

天上究竟有多少星呢？

外婆告诉他：天上的星，多得像人的发一样，人有多少发，就有多少星。

所以，有一次他吵着要数外婆的白发。因为他自己的数不着，别的人又不肯让他数，他只有找外婆，找到外婆，什么事都可以解决。

别人不怕他，但是都怕外婆，外婆谁也不怕，就是怕他。

可是，外婆又告诉他，她的发白了，掉去很多，已作不了一准，他只好作罢。

如今，他望着满天繁星，仿佛又看到了外婆那张和蔼而满是皱纹的面孔。

他仿佛又听到了外婆笑的声音：“别傻了，孩，星星数不清的，你该好好念书，字一共有多少，是数得清的，识字比数星要有益得多…”

但是，他不喜念书，他喜数星。

然后，他慢慢大了，他忽然又碰上一件比数星更有趣的事。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大学，中庸，论语，孟，他都念完了，底下接着该念的，应该是幼学琼林，但他念的不是一幼学琼林。

他念的是一册刀谱。

教他刀法的人，就是教他论语和孟的老先生。

那时他当然不懂什么叫门派，他甚至不懂自己究竟练的是一什么刀法，他欣然接受，只是为了好玩而已。

老先生是个年老多病、长年咳嗽不断的老人，然而说也奇怪，每当传授刀法时，老先生就会显得特别年轻，浑充满劲力，两中也会发奕奕的迫人的光彩。

他不明白的事，当然还多得很。

而其中最令他纳罕的一件事，便是老先生传授他这刀法，似乎并非自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