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像棋似的暗反复瞧了几遍，抬四顾：“那小人在哪里？”

斗鼠三号凑上去不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话，金须蓝衫老人缓缓：“好，好，我懂了。”

他接着游目四扫，目光掠过五鹰和十四鹰，最后落在战公脸上，似笑非笑地：“阿戈，你好。”

狂放不羁的战公，居然放下酒碗，恭恭敬敬的回答：“金叔叔，您好。”

金须蓝衫老人不觉的一愣：“你说什么？”

战公：“我说金叔叔您好。”

金须蓝衫老人：“金叔叔？”

战公：“阿戈以前都喊您钱叔叔，不过现在不同了，如今您已投灰鼠帮，据灰鼠帮的规定，一旦为灰鼠帮弟，便须抛却以前的姓名和称呼，而另行编列字号和等级。

阿戈不清楚钱叔叔目前在灰鼠帮是几等几级，只晓得钱叔叔正以金须的别号主持这家赌坊，所以人乡随俗，只能喊您一声金叔叔。”

金须蓝衫老人脸气得发青，沉脸：“无名小卒那小是你的朋友？”

战公：“不是。”

金须蓝衫老人：“不是？”

战公：“他不是我的朋友，因为我不会有他这朋友。”

金须蓝衫老人脸一缓：“然则你跟那小是什么关系？”

战公：“我是他的朋友。”

金须蓝衫老人一张面孔不禁又沉了下来：“这有什么差别？”

战公：“这就是说，以我的份，我还不够资格有他这朋友，幸亏他还不太计较，总算还把我当成一个朋友。”

这笔账你算得清楚吗？

有人说你不是他的朋友，却说你把他当朋友，而他也以你认他作朋友为荣，碰上这情形，究竟谁是谁的朋友？

金须蓝衫老人：“好，很好。”

众人均不难听或看金须蓝衫老人连说两声好的心情。

有人甚至担心，老家伙说完这两声好，会不会突然鲜血，倒地不起？

事实证明这全是杞人忧天，金须蓝衫老人除了脸由浅青变为青之外，并未再有其他表示。

他重新发问时，声音听起来反好像更柔和了许多：“那么，今晚撮无名小卒那小来收拾本帮八号斗鼠，是谁的主意？”

战公坦然承认：“是我。”

金须蓝衫老人：“因为你已看这位夺魂童塔塔哈武功奇，十八金鹰帮今晚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会是他的敌手？”

战公：“不错。”

金须蓝衫老人：“而你认为十八金鹰帮今晚这一战应该大获全胜，一场也输不得？”

战公：“不对。”

金须蓝衫老人：“哪不对？”

战公：“阿戈自行走江湖以来，向来只帮有理的一边，这一谅你金叔叔也该有个耳闻。”

金须蓝衫老人：“嗯。”战公：“今晚这场纠纷，理亏的是灰鼠帮，先动手的也是灰鼠帮，所以阿戈认为灰鼠帮应该多多少少受教训。”

今晚这场纠纷之缘起，究竟哪一方理亏？哪一方先行动手？金须蓝衫老人并不清楚。

战公说的，只能算一面之词。

金须蓝衫老人如想个明白，应该先向斗鼠三号查问。

但是，金须蓝衫老人并没有这样。

他是战公的父执辈，在投灰鼠辈以前，他是晋北上大名鼎鼎的“金髯绝刀”钱公玄。

他跟战公金戈的父亲“金戈绝斩”并称“晋北双绝”

他是看着这位战公长大的，虽然他晚节不保投邪帮，但有一项事实，他绝无法抹杀。

金戈这小虽然玩世不恭，到惹是生非，但这小却从不歪曲事实，混淆黑白。如果他真的追究起来，当着这许多赔客，到时候反而更难下台。

所以，他只好转换语气：“就算一切错在本帮，那也是因为老夫不在的关系。如今纠纷已成过去，老夫也已经回来了，你们还有什么打算？”

吃大亏的一方既认为纠纷已成过去，谁还有什么打算？战公：“阿戈只希望双方早罢手，免得闹得不可收拾，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金须蓝衫老人面孔一沉：“那你们为什么还不走？”

既然主人已下逐客令，谁能不走？

人都走了。

该走的人，全走了；不该走的人，也都走得一个不剩。

而且走得都很快。

刚才他们当时不走，并非他们胆特别大，而是他们忘记了害怕。

而现在，当他们冷静下来之后，他们才突然发觉，一个人要想离开这个世界，原来竟是这么容易，这么简单。

他们还不想离开这个世界，所以他们只有赶快离开这座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