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的日里，就连乡下最困窘的人家，也会想方设法让孩们吃上一两顿扁的。也许，那扁馅儿里除了粉条豆腐之外，本就见不到什么荤腥油，可是那份吃扁、过大年的快乐却是同样令人兴奋的。

家境稍稍好些的人家，或许会想着怎样生法给孩买一串鞭炮、给老人添一件新衣。添置不起新衣的人家，也会乘夜晚孩和老人睡下时，把他们仅有的一衣服，连夜浆洗一下，放在火膛边烘烤了，整整齐齐地叠好，第二天，一家就能穿上净净的衣裳过大年了。

年景好的岁月，当爹的兴许会在城里赶集时，意外地给自家闺女捎回来一朵令她惊喜万分的红绒儿。于是，在整个大年里，闺女的一张笑脸儿便会像爹爹买回来的那朵红绒一样红艳而俊了。

一年中，似乎只有大年这个节气能给人间带来这神奇的觉——它是无形的，却又是人的。它着某令人躁动的气息，随着腊八、祭灶的到来，这“年味”一天天地会越来越郁、越来越弥漫了。到了腊月二十四五，这气息便达到了一极致。这时，城里乡下的人家都开始慌着赶集、办年货了。这几天里，不是穷人还是富家，也不是挑担的还是背篓的，人们赶着车、推着小车，或是骑着驴坐着轿，远远近近地都赶来了，所有的集市都挤满了赶集的人群。

大年前后的这段日也是山城一年中最寒冷的日了。这时，赶集的人们会被冻得手脸发木，嘴里哈着气，上穿着老棉袄，双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胳膊肘上挎着结实而沉重的荆篮，从集市的最东儿转悠到集市的最西儿，一家一家地瞅着、问着、比着，看哪家的更一些、哪家的爆竹更便宜一些。脸上装作很不在意的模样，漫不经心地看货问价。直到最后，才蹲在那里挑挑拣拣，大声小气地发誓赌咒，狡黠地与商贩们讨价还价。

几家杂货店和洋布店门前，这两天也显得要比平时格外地闹。人们挤挤扛扛的你我，一应的年货这两天下得都很快。城里大人家开的店铺里那些平素细俊灵秀、稳稳重重的伙计们，此时一个个忙得鼻上浸着细碎油亮的汗珠儿，手嘴不闲地关顾着每个买主儿。

从祖上起，杜家都有年关抚恤贫困的习惯。也不年成如何，只要家里不是到了饿死人的地步，都要尽可能帮助一些比自己更急困的亲友。这时，大哥和雪如一早就盘算，今年年下，家里要拿多少钱粮来、需要扶济日贫困的人家。从腊月二十就开始领着家人，分别到需要扶济的亲友乡里门上问一番，捎些米面粮油或是几块现洋，一筐煤炭，或是丈二八尺给老人娃娃添新的布料。谁家有病人的，凤音顺带跟着，给病人号号脉、诊诊病，开个药方。病人的家人拿着这个药方，年前直接到杜家的药铺抓药就是了。伙计们都知规矩：掌柜的赶在年关开下的这些药方，一概都是不能收钱的。

除此之外，其它一些需要拜见的长辈和曾经有恩于杜家的朋友、世等，也都要着每年开列的单，统统走访一遍。

少林寺的大师兄恒林那里，自从大哥还俗以后，据每年家中年景的好坏，总要或多或少给捎去些年货。因年年如此从未间断过的，所以，虽说恒林大师兄如今已去，可是大哥仍旧令两个家人吱吱咛咛地推着独车，早早地送去了一一车白菜萝卜和黄豆香油、豆油、粉条，并一些施舍的僧衣、僧鞋；另还有从家中煤窑选的上等好炭两麻袋。

返回时，妙兴依旧也像往年师父活着时一样，顺车捎回一些他们自己采集晒制的木耳、蘑菇等致山货。彼此也不在乎东西是什么、来往多少，不过纯属一情分罢了。这和民间百姓们之间走亲戚是一样的，你来我往地，亲戚越走越亲；长时间你不来我不往，亲情自然会渐渐疏远淡漠了。

这两年里，因洛各位上司对山城诸样事业给了很多关照，腊月二十三祭灶这天雪如和翰昌一同，带着山城的土特产松、木耳、香菇、猴、香油以及收拾净的筒羊之类，另有几匹平金彩缎，几匹洋布和专为发孩们压岁钱而备的银光耀簇簇新的大洋，皆用梅红纸包好，用五彩丝带扎得整整齐齐的，一份一份地事先分发好了，各拜年的货拉了一车，在十几个卫兵的护送下，众人从早上发，傍晚时分正好赶到了洛城。

到了洛，当天晚上开始，两人就分别给几位上司拜了早年，直到腊月二十五晚上才赶回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