徨徨以惆怅，倚危楼之栏…

她信手翻了一遍，多都是这般既愁思却用词清淡的风格。如今方才知悉：当初，霖也不过是在书院匆匆一见而已，从此，他竟对自己就恁般地痴情思慕如此…

渐渐地，如茵便觉得自己那一颗冷如冰的心，竟开始被霖那顽的温柔和情化了少许…

光绪二十七年夏，因了如茵舅舅的帮忙，霖被调任到了离山城不远的河南知府衙门，升迁文六品的知府佐官，署理同知衙门官印。

这几年里，虽说如茵从未说过，却一直都在盘算着：若能为霖些什么，也算报答他的一份情之义和庇护之情。

前年，姑姥娘病故，舅舅和大表哥等扶柩归里时，霖专门告了几天的假，陪如茵和娘一齐回到项城，为姑姥娘披麻孝、守灵送终。

在项城的十多天的相中，舅舅和大表哥对霖为人事的绵稳厚都很赞赏。大表哥私下曾对如茵说：“妹夫那人，人品忠厚而内秀，我听见恁几个舅暗里都直夸他呢！”

在项城老家的日里，如茵亲目历了官至大清巡抚的舅舅，为了能在老家大坟给姑姥娘争得一席葬之地，曾怎样地作难求人。到了，竟落得个忍辱羞也不能如愿！如茵想，此事，舅舅肯定没有料及！否则，凭舅舅的，决不会自取其辱，千里迢迢把生母的尸首从天津运回去，再被晾在那！

舅舅的亲娘，是因当年家中贫穷，不得已才嫁给了舅公妾。虽说舅公的大老婆早就死了，然因姑姥娘卑微，虽说连为袁家生了四个儿，末了也未能够被扶了正。在项城老家，妾是极被人看不上的。规矩，一是活着不能走娘家，二是死后不能老坟。当然，凡事没有打不破的——就算妾生的儿，长大之后，若是成了人，也有把自己亲娘埋在老坟，没有人敢说二话的。

这里面其实另有一些原故：舅舅这个人，虽说官已到了二品大员，成了大人儿。可是，宦海仕途二十多年来，除了认准弟后人当中，人品本事值得提携的之外，很少轻易提携老家的近亲弟。这些年，有好些老家跑到京津的袁氏弟，舅舅一看不是块材料时，便送些盘缠银，好言好语地仍旧打发回去的也不少。因此，颇是得罪了几个亲戚。特别是执掌家政、又系正的二舅，自被朝廷革职后，这两年一直想要舅舅为其主，重回任上。舅舅却因避嫌同胞兄弟之故，一直没有答应帮他。因而，这位二舅便乘机挟私，带鼓动众位亲友和他生母的娘家人，极力阻挠姑姥娘埋袁家老坟！

在老家的两个多月里，舅舅除了自己好话说尽之外，也曾先后派人去说和，始终都没有结果。如茵见着舅舅又气又痛，每天只是嗳声叹气地，人也瘦多了。自己娘呢，因自小失去亲娘，后娘又不待见，便被舅公特许，跟着这个姑妈一直长到了十几岁。从此，打心里把姑妈当成自家亲娘了。如今，见哥已到了朝廷二品，末了竟依旧没有逃脱一个“庶”的名份！又是心痛哥哥，又是为亡故的姑姑伤心，几番哭得昏死过去。

舅舅因已经过继给另一个舅公，故而朝廷只给了他三个月的丁忧。看期满，舅舅只得和众人商量：另选一块风好的地，造一座大大的墓安葬老娘罢！又嘱托一同胞的兄弟三舅、五舅和六舅并大表哥等人，在老家置买坟地，建造墓。自己则凄凄惨惨、一腔悲怆地带着亲兵回直隶任上去了。

临走时，四舅对几个同胞兄弟说：“你们记住：我将来死了，就是喂了外乡的野狗，也不能埋到袁家老坟！”

去年秋天，老家的三舅他们几个，在家乡为姑姥娘另选了一墓地。墓建成后，舅舅携妗和大表哥又从直隶总督任上回来了一趟，为停柩一年多的姑姥娘落了葬。如茵和霖又陪娘回到项城，终算发送了姑姥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