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说：“小那么能，生得比画上人还好看，叫人一辈也不舍得离开，吃东西偏又那么秀气，真像个不吃烟火的仙女，我老疑心你将来要成仙呢。”绿华笑：“你说什么？还不快走。”青萍：“我吃完了就来的，这梅实在开得太好，也陪小赏玩一会。”绿华说：“我己说过，你不要来。”青萍已转走去。

绿华素日耐冷，斗篷并未披上，独个儿坐在明月梅之下，也不畏夜风，翠袖单寒，竟自浅斟低酌起来。才饮了一两杯，忽听后有一很涩的老妇声音说：“小姑娘清兴不浅。可能分与贫尼一杯么？”如换旁人，当此夜静无人，林野独坐之际，突有异声发自后，本又是一个盈盈弱质，闺少女，怎么也得吓上一大。幸而绿华素来胆大心细，虽未疑神疑鬼，也未免暗吃一惊，连忙放杯回顾。见来人乃是一个半老女尼，穿着一葛布僧袍，倒也整洁非常，不似寻常化缘贫尼，衣履尘积。只是相貌丑怪，从来未见。材瘦矮，还不怎异样，一颗颅，却只有前半边脑袋，后脑好似被人削去，只剩前半面目。偏是突额颧，狮鼻虎，额上皱纹重叠。一只似睁似闭的细长睛，快要长到鬓角边去。上面两细长寿眉，由两边角挂将下来，长垂寸许。两耳垂，几达颈际。比掌大不了许多一张脸，却生着这样五官，简直无一相称。面红紫，瘦得骨，月光之下，甚是光，不现丝毫枯瘠之容。一手伸僧袍之外，捻着项下一串念珠，指爪细长，白如玉，说完那几句话，便立定在绿华的面前，不言不笑，静待答话。人虽矮小，举止神情，甚是庄肃，看去自然有威。

绿华聪明机智，知后河岸虽有一行树，但是前行二三步，便有支渠阻隔，过去又是田，自来无路可以通行，不比上河岸宽阔，后园一带向无人迹往来。而且自己耳目甚灵，有人在附近走动，决不至于无闻无见，怎会人已近，未曾丝毫觉得？来又是死路。心中好生惊异。生好胜，虽看不对方来历和心意善恶，仍然不愿示怯。

心念微动，略微定神，便笑起立，让座：“月明艳，良夜独酌，正觉孤影相对，无人同共幽赏，难得老师父忽然飞降，真乃幸遇，焉有不愿之理？不嫌尘俗烟火，容弟敬奉三杯，等小婢少时前来，再行洗盏更酌如何？”此时老尼已在侧面一个约半尺的梅桩上坐下，仰面向着绿华，静听答话，不发一言。听到当中几句，倏地双眉斜飞，微微动容，言又止。直等说完，才行答：“我不吃荤，人也只喜见你一个。这酒仿佛不差，还可扰你两杯。你那小婢虽还灵巧，我却不愿相见。我知壶中的酒不多，你如诚心请我，自去取来我用，不要外人知来此，否则我就走了。”绿华亦在暗中查看老尼神，见她说时双目微一睁合之间，似有光隐，举止神情又那么端庄稳重，相貌材虽然丑怪矮小，却另有一威仪，令人望之自生敬意。心中一动，忽然福至心灵，暗忖：“这位师父的相貌来势，实在奇怪。自己从不喜丑人，偏偏与她投缘，莫非是个有神尼不成？且不说破，我先试她一试。以免遇见异人，失之臂。”闻言忙答：

“弟遵命，不唤人来就是。请问老师父，宝刹何？法号怎么称呼？因何至此？”一面倾去杯中余酒，重新将酒斟，恭敬递过。老尼接酒，答：“你果然还好。我住在武当山，生相奇特，人都叫我半边老尼，我也如此自号，旧日法名，久已不用了。我还有话要和你说，你父母已在路上，虽然途中有耽延，回来也快，没有多少时候好谈。

你那小婢青萍，见你久不回去，恐一人胆怯，前来作伴，就便来收家伙，接你回房。你快赶去，将她阻住，就便再取一壶酒来吧。”绿华见老尼接酒时指甲又细又长，指甲比玉还白，无名指和拇指上各带有一枚铁环，乌光铮亮，映月生辉，形制奇古，分明哪里见过，偏是急切间想不来，正打算如何设法相试。及听老尼如此说法，心想：“青萍来接，还可说在意中，名字如何知？我再看看到底来否？”忙即答：“老师父不喜见她，待弟亲取酒去。”说罢起，便往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