馁心寒了。何况蔡乌称雄南服，本师长已死多年，在上的祖师前人久未听说踪迹，凶狠恶无所不为成了惯习。一旦这些闻名丧胆的祖师前人突有多人，连那幼时投师仅偷看过一次、今已数十年未听说起的家法牌一齐当场现，心虽不忿，实已气沮。再听叶神翁这等一问话，再想起平日所行所为，又回忆到幼年拜那丐师习武，有一次带了自己去往广西白象山之地，看请法牌置叛徒恶丐的惨酷之状，益发心寒胆落。知辞稍有不逊，犯了蔑祖大条，遭惨杀自不必说，连家中妻妾女和所有田产家业均难保住。同是一死，何苦不给全家长幼留条生路？再者，上面三人所说无异金玉律，死活全在他手，一怒便糟，曾玄之辈，向本门祖师前人讨饶求恩，多也不能算是丢人。叶、王二祖上来辞平和安详，也许受重罚能免一死。但是那两面法牌乃是有名的追命凶符大岁，专为清理门置叛逆凶恶而用。由洪武五年起，只一场，无不死人。在数十年前，自己初时，已传到第六代的前人手内，分南北两帮执掌，轻易不曾现，怎会又回到第三代王、叶二祖手内？只恐凶多吉少。

念一转，心又怦怦动。待了一会，战战兢兢伏地答：“孙儿怎敢不服？只求祖爷看在孙儿恩师胡老前人份上，格外恩怜，保全家。孙儿情愿把家财一半捐公地赎罪。”

话未说完，叶神翁微笑：“你自觉平生所行所为，今日才受家法置，情真罪当，没有不服么？”蔡乌此时想起自己妻家业与平日享受，全难割舍，一意求生，凶焰尽退，哪里还敢再说半个“不”字？立答：“孙儿委实情真罪当，怎敢有违家法？只求祖爷格外开恩。”

叶神翁：“自你孽师死后，这二十年间，罪恶早已罄竹难书。最可恶是假名为丐，行盗贼之实。近年横行两广，人若对你稍有违忤，便要杀害人的全家。平日享用逾于王侯，心仍不足，纵容门下徒徒孙在外穷凶极恶，无所不为。昔年家法严正，本门弟最是净自在，其中忠孝仙侠人才辈，致富贵者也甚多，极少有忘本。自我和王祖师归隐，传到这一代上，一班长老前人皆因我二人学修真小有成就，心中向慕，志在烟霞，少理家事，随便将两面法牌传与徒弟，自却效我二人，人山采药，学修正，不再闻问家务，以致南北两支付托非人，中间复经明末之，本门孙多混盗籍，因而起家。风所播，群起效尤，日益横行不法。近二十年来，南支仅江、浙两省屡有异人正士清理门，防患锄凶，人又多和善，地方也极繁富，虽有少数凶顽，大仍能保存旧日家规。余下东南西南诸省，无一不有似你这等败类。南支家主吴庄，因循怠忽，见尔等闹得无法无天，才在白象山公地召集南支各省团清理门。偏以心慈面，只将三两凶孽正了家法，不特行法大宽，置尤为失当。此时四贱妇渐有声名，闻风隐窜，先期逃避；不必再论余恶，即此已犯大禁，竟未搜戮，听其漏网。事后更不该见本门凶孽大多，无力置，以为诸老前人久无音迹，认作仙去，不会有人督责，只图独善其，假托‘两宗归一’名，将所掌南支法牌托北支主者一执掌；对于南支各省首要诸人，不论善恶，均未召集晓谕，只以竹筒传书略微敷衍了事，不等北支回家承受与否，便即山隐退，去之惟恐不速。北支主者又为叛徒所拭，此牌叛徒拿去不敢现，不久伏诛，被一和尚拾去。虽然北方民直率，守法者多，无什神好大恶，南支却自吴庄畏难规避。你那孽师见无人束，虽稍无行，尚知顾忌。等你继承师业，盘踞两广，与四贱妇遥遥相对，不知造下多少罪孽！

“我和王祖师隐居山，地隔人境，尔等多少年来并未想到，如此来在金华北山，借讲理为由，意行凶，大启杀孽。风声浩大，传到越城岭隐居的吴庄耳中，知孽由他造，恰好近年闻知我二人与诸前人踪迹，连夜寻往请罪，将我二人请了来。本意尔等恶迹彰闻，无须再行考查，一到便正家法。嗣值诸真人来访，因闻尔等约有几个峨眉漏网的余孽在此，并还约有昆仑。崆峒两派门下。王祖师也不愿把事闹大，以致伤人大多，再为本门生许多枝节，再三劝阻，所以到此先作旁观，待双方所约外人分了胜负，再行清理门，明正尔等之罪。嗣见尔等把昔年西崆峒的为首三人引来此地，料知要起凶杀。诸真人方面制止，不料来人近年也改了行径，只图报复当年之辱，不肯多杀无辜，更不屑与尔等同一气，上来便约西台诸友去往黄山斗法，于是双方术之士俱都离去。尔等以为敌已被引走，凶焰复又张。四贱妇多行昧良之事，自从上场发觉仇孙忽然现，立即心虚气馁，固然难免报应，犹有自知之明。你却一味凶横，始终冥顽，竟和同党密计，意倚众混战，肆杀行凶。本来罪不胜诛，似此存心险恶，焉能逃死！至于你说以家财赎罪，更是狂吃！也不想你只海南渔村中一个乞儿，千百万家私、十余房妻妾由何得来？共有多少冤魂血汗在内？本是取于人，哪一件能算是你的，本门清理门，行使家法，令惟行，向无多言，罪人亦不得有所于读陈求，因你和四贱妇以及一班徒众罪恶滔天，又当着许多外人，如不稍微宣示尔等罪恶，还当我和诸、王二位兄有所偏袒，或是受人请托而来。如今你的家业已另命人前往料理；本来你作恶大多，孽难留，因念你虽杀孽众多，尚直，一面为恶，一面尚能济贫好施作些义举，晚年大恶累累，多由门下凶徒而起，故此罪较四贱妇稍从未减，法只及，不致灭尔全家，并酌留你妻妾女衣之资。现本门第二法条置，速去西天目公地自行引决便了！”

蔡乌闻言，忽然面一转，一言不发，叩了五个，说声：“谢谢祖爷成全大恩。”慷慨起立。叶神翁手朝左侧一指，同来一个须发如猖的跛脚老丐朝上俯一拜，转往外，到了台，飞纵落。蔡乌随在后，直和没事人一般，前后肩随，从容往谷外走去。

天台恶丐杨开泰因自知是首恶之一，平日所行所为绝难逃前这些祖师前人鉴，并且此次北山讲理全是自己私心怂恿所致，如不把事闹太大，怎会把二位祖师惊动来？

就当时得兔刑诛，蔡乌手下徒党平日本就嫉妒自己得，心怀不忿，总如因己而死，大势瓦解，必衔恨刺骨，非要己命不可，也许死还更惨都不一定；战战兢兢随了右帮群丐朝上行完了礼，守侍台下待命，一心只盼广帮恶丐总首金蔡海金能够兔死，自己也可保得一条命。及见蔡乌随了破丐一走，情知大势已去，照此情景，就不死也脱一层。无如本门法令素所悉，只有一位前人宗主面，便死活惟意。如若逃走，捉回死状更惨，并且也逃不脱，无论山穷谷、天涯海角，只在天之下地之上，任逃何也被捉回，加倍那毒刑，端的比官法还要严厉，何况前朝两位祖师和相继隐退的好几位前人突然同时现，蔡乌那等凶横，尚且垂手听命，去往公地领受家法，自己如何能行？还倔负气不得。念一转，心胆皆寒，偷觑侧，广帮中几个最凶横的恶丐目凶光，正朝自己微微狞笑。心想：你们这群猪狗，一样也是难逃公，发狠作什？

正在寻思。

这时台上除诸异丐外，两侧分立的俱是旁观的外人。邢飞鼠和丐仙门下一班丐徒，全侍立在诸、王、叶三丐的后，余丐不够辈份或自知有罪的，俱在台下，行完了礼，分班鹄立待命。只神乞车卫一人，覆命之后，独立台左侧，忽然飞下，戟指着杨开泰，中喝：“该万死的猪狗！还装傻么？如今该是你了。”边说边把那瘦如鸟爪的怪手伸将来，待要抓去。杨开泰知此老的厉害，慌不迭答：“孙儿知罪，在此听，爷爷莫要生气。”说时，车卫手已抓向杨开泰的肩背之上。当时觉着中了一把钢爪，连带骨全被嵌，痛彻心肺，又不敢喊，心胆方自一寒，忽听台上王鹿：“车贤侄，今日人多，听好了。”车卫才把手放下，未动，脚底微，便凌空倒纵，飞回台上，仍立原，不差分毫。

旁观诸人均闻神乞之名，多半不曾见过，俱觉此老果然话不虚传，这大本领享有威名的老辈，见了这些异丐，竟持后辈之礼，唯唯听命，恭敬非常，厉害可想而知；俱生敬畏，自然谨肃。全场立即静寂，台上下一浮声俱无。车卫这手一松，天台恶丐杨开泰宛如脱了夹，虽松，犹有余痛，以前威风到此齐化乌有，正在下面战战兢兢鹄立待命，忽听上面叶神翁呼唤，不由心魂皆颤。没奈何，只得提着气应了一声，着，循着旁阶跪行上去，绕到台的正面，朝着上面三人，俯伏在地不敢仰视。

叶神翁冷笑：“如此脓包，也横行？你在天台，不特杀、盗、、偷四大罪齐犯重法，并还紊家规，意另立宗派，真个胆大妄为已极！这次山讲理，也由你乘机图谋，暗中巧，想要凭个蔡海金义的凶焰恶势横霸江南。现值承平之世，岂容尔等横行！我们如不自来，不知仇怨循环，要杀死多少人命，惹多大！固然尔等凶谋毒计决不会遂，如照尔等预计成功，异日凶焰日张，何所不为？就许明末寇之祸重现今日。别的不说，江南诸省地方，人民必遭涂炭。追原祸始，罪较蔡海金实不相下。

你那恶迹连同手下徒党所为已早查知，可照此名单，自行率领同来徒党，去往西天目公地，分别轻重领受家法。未来凶徒已另有置，不在此单以内，无庸过问。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