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忖：

“这里以前也曾来过，夏时满山是，都不觉怎样，想不到夜间景致这般好法。”由此动了夜游之想。

正想把脚步放慢，沿途观赏连，不舍疾走，康、连二猱忽引虎儿往左一拐，走向树林之中。林森枝繁，尽是松、桧、槐、捕之类的千百年间老树。上面柯虬结，互为穿。下面一株挨一株，密匝匝排立生，大数围，小亦成抱。人行其中，最密接直须斜肩侧背而过。隙地上又时有丛草没胫，荆碍路。若在夏之，镇日暗，冥如长夜，草更密，几及林枝，休想见着一线天光。幸是九秋时节，山风劲，木叶多脱，草莽也渐黄萎，除了几长的树木而外，有的地方还能从无叶繁枝中漏下些月光，化为无数条细横直的暗影织地上，略可分辨方向路径。

虎儿林走没多远，便不耐烦：“路这样难走，老黑也没找着，多会才到呢？”

连连：“这里要抄近些，还不是正路。主人嫌黑，我们绕过去吧。”说罢，领了虎儿，经行之，尽是松柏等类的长林木，比先走的一段还要森黑暗，丛草荆却不多见，路也平坦得多。虎儿正要喝问，地势转，攀越过一条崎岖的岗脊。再走不一会，便走向谷的幽径。前半截仍在森林之中，路宽丈许、数尺不等，时有危石肢陀间阻。径颇弯曲，如无连连引导，即便得，照样也要走迷。谷中山人当初为辟这条通路，曾将当路的林木砍去，侧虽是老树参天，却不甚妨碍天光。松风稷稷，清荫匝地，人行其中，别有一番幽趣。虎儿不禁又兴起来，一二猱，便撒开往下跑去。

约行七八里路，了谷。那谷上下四方俱有林莽包蔽，隐秘非常。谷甚狭，谷内却极修广。虎儿见两边山腰上俱有梯田，低错落，时有竹楼依崖建，芦棚木架，制甚劣，没有青狼寨所居细。过时屡屡闻见血腥之气。越往里走，竹楼越多。只是静悄悄的，不见一个山人影，也没听到一声息。心想：“山民月，今晚月亮这么大，天黑没多时候，难都睡熟了？”想唤人来问话，还没张，连连在前面想也看有异，已往一所竹楼上纵去。只探首人门看了一看，便即纵落，又往第二所竹楼纵去。接连几所，俱似不曾见人，一望而下。虎儿追过去问：“上面都有人么？”言未了，忽听远远传来一声虎啸。虎儿和康、连二猱一听，便知是黑虎被陷，呼唤二猱求救之声，俱都大惊，更不暇再说别的。虎儿忙喝：“老黑吃了亏，在喊我们，你两个还不快走？”

康、连二猱原是神兽，耳目是最灵锐的，又能绕树穿枝，踏叶飞行，捷逾飞鸟，真走起来，自比虎儿要快得多。知黑虎寻常人欺它不了，这求救之声，尚是第一次听到，必在危难之中无疑。没等虎儿把话说完，各自跃上，首先引吭长啸了几声，其音清越悠长，响振林樾。啸罢飞落，空谷传声与四山回响，兀自嗡嗡不歇。二猱向黑虎打了回应，又向家中豹群遥啸，发下号令。便即纵落，脚一地，长臂向上一扬，向前一蹿，月光下便似两枝离了弦的金箭，当先往前飞去。

虎儿知二猱啸声极能传远，多老远都能听见，既然呼唤群豹，路上又见那么多竹屋田舍，料知谷中山人必多，特地唤来以壮声势。黑虎有难，想起白猿行时之言，心急如焚，跟着二猱忘命一般飞跑下去。跑约里许，又听黑虎连啸了几声，越发心慌。这时康、连二猱早跑得没有踪迹，所幸两边山崖谷径虽然曲折，却只有一条，不患迷路。虎儿加劲狂奔，跑约有八九里路，虎啸之声由悲壮变为猛厉。渐闻人声鼎沸，夹着妇女悲号，恍如涌。听去黑虎已经脱险，因为关切太过，心中尚拿不定准。这时谷径已被前峰阻住，须往左面倒转。刚一拐过崖角，地势忽然展开，平畴旷野，竹屋云连，当中一片宽大的广场，直达最前面的峰之下。峰脚下烈火熊熊，大约数亩，焰丈许，无数上赤，鸟羽的山人，纷纷呐喊，各用刀矛矢石，正向对面山峰隔火掷去。

人丛中还有一条黄影，纵横飞跃，中杂哀号悲叫之声，山人渐有退势。再赶前几步，定睛一看，黑虎半伏半蹲，倒贴在火对面笔立孤峰腰上。背后康康用双足倒挂树，一条长臂捞住黑虎那条长尾，一条长臂去拨落那群山人掷过去的刀矛矢石。有时得手接了去，还得回敬山人一下。连连却在山人丛中抓甩。知黑虎、二猱周刀箭不，只要不中双目便不妨事。二猱在未奉命以前，虽不致多死人，但是情势所迫，估量山人受伤的已不在少。虎儿几世善，见虎，猱无恙，气便消了一半。因不知人虎因何起衅，恐多伤人，忙用土语连声大喝：“你们快些住手，免得送死。”飞步跑去。

虎儿还未近前，山人妇孺已连哭带喊，跑过了好几起。那些山人先见二猱生相虽奇，格矮小，并没怎看得起。后来吃连连一阵抓打，挨着便破血，骨折碎，早已心寒胆怯，疑神疑鬼，纷纷败退下来。虎儿边喊边跑，喝住连连。一看那边已是谷的尽，当中峰笔立，两旁崖如削，与峰相连，达百丈，仅比峰稍矮，峰下就着地势，掘成了一个大坑，逾十丈，火焰熊熊，兀是未熄。再看黑虎，上烧焦了好几。康康前臂上金也燎去了一片。因对峰无可驻足，又有烈火阻隔，非等火熄，除了康、连二猱，人、虎均难往来，只得耐心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