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读书，十行并下。不消三四年工夫，便已青于蓝，神童之名，驰传远近。可笑他书没有老师读得多，却时常用书理将老师问住，更奇怪的是，从罗鹭走后，一直未来，元儿不但始终未提，连以往那些好行径全收拾起。友仁见他安心读书，甚是心喜，渐把前事忘却。

一晃七八年光过去，甄氏又连举两男：一名裘信；一名裘隐。友仁除了日常行善事而外，有妻偕老，课力田，又加年丰岁足，内助贤能，宅近名山，登临又便，自是满。谁知日中则昃，月满则亏。

这年元儿已一十四岁，友仁因守祖父之训，不要儿去求功名，见他书已读通，也无甚奇名师可教，便也不再延师，由他随着自己，早晚读书写字，或带着外玩耍游行。元儿原是好动不好静，而动时又和别人异样的。起初安心读书娱亲，原另存有一番心意。散馆以后，不时随着大人到跑跑，便又捺不住起来。恰巧长生又来了两个羽士，俱善围棋，与友仁甚是投机，时常也带了元儿前往走动。下棋时节，便由随去的长年和中小士，带了元儿在附近山中游玩。起初倒没甚事。

元儿原是生异禀，服了灵丹以后，越发轻健，力大无穷，虽然年纪幼小，却是心雄万夫。自从五岁那年，亲看见他姑父罗鹭驾着剑光，从天空飞坠，又听了那许多奇异的仙迹，心里羡慕得了不得。再被罗鹭暗了几句，心想：“此时年纪大小，如求姑父携带，父母必不允准。好在姑父他说还要再来。莫如从明年开蒙起好好读书，引得父母喜。等姑父来家，再请他给父母去说情，好歹也和姑父一般，能在云中来往，才称心意。”谁知等了将近七八年，书倒读了个通，罗鹭始终未回，不由盼得着起急来。

正在失望烦闷之间，那一日友仁夫妻无聊中重提起当年罗鹭在青城山中遇见那怪老之事：友仁怎样失之臂，并未看那是仙人，后来听说，才得知，自知无缘。虽不定想成仙，很想拜识拜识。几次跑到罗鹭所说的金鞭崖去，只是荒山，漫说府寺观，灵迹仙草，连个人的影儿都没有。只看见一些兔、之类，见人逃，才失望回来。

元儿想起幼时所闻之言，暗骂自己：“真蠢。当年姑父所遇第一个仙人明明近在山中，父亲遇不上乃是无缘。姑父来时，曾夸奖过我，说是他师父说的，只要诚诚心心去求，定能遇上。姑父不来，难我呆等一辈？”想到这里，不禁兴起来，只苦自己虽能爬山，除非父亲同去，皆有家人两三个陪伴，纵然仙人肯见，也见不了。说明了自去，父母决然不肯放心。重又为难起来。偏幸友仁见儿书已念通，守着先人遗训，不令他求取功名，剩下二年纪还小，便暂时辞了老师，由他随意自读。因为钟过甚，连门游玩也都带在一起。这一来，总算略为称了元儿的意。也不把心事说来，日常只磨着友仁去山中散游。又故意些览胜登临的诗句，使友仁见了喜，好时常带他同去。

元儿每次到了长生，总趁友仁下棋时节，请准友仁，命中小士引他到附近去玩。他原安有心：一面逐留心；一面不时还向同去的小士们打听，可曾有何人见过那样一个穷老儿、一个问不就里，第二回又换一个。后来觉小士无甚知识，便对友仁说：“近山玩腻了，想走远一，要请大一的爷带了同去。”友仁既是长年施主，士们又都喜元儿聪明伶俐，先时个个愿讨友仁好，陪他去玩。友仁有时也起兴来，自己带了同去。有友仁同往还好，如同去的是中士，他总想着仙人不愿见无缘的人，叫人陪往，原是借此遮盖，使父母放心，才一门不远，便施展他天生的本能，攀萝们葛，捷比猿猴，蹿纵矮，健步如飞，一转便跑没了影儿。那些小士也都顽，虽跟不上，还不心慌，那年长一的，怕他在前跑迷了路，找不着人；更怕失足跌伤，吓得在后面喊叫。他恐断了路，也就闻声赶回，直拿好言央告，回休对人说。日一长，有那觉得系太重的，不是不再同去，便向友仁面前提醒。友仁因他素常同自己一路总是斯斯文文的，说了他两回，也就罢了。过有半年多，元儿满怀望，通没一丝影。但他一毫也不灰心，仍是得便照！日行事。

这时已是次年暮，元儿已有一十五岁，恰好月底便是友仁父母百年冥寿，设四十九夭场，僧两班昼夜诵经超度。青城山是教发祥之所，山中观大半羽。和尚甚少，只有两三僧寺，地方也小。友仁夫妻在事前一商议，因为和长生士有多年的情，又离家近，便决计借他的地方法事。除本士外，连县城内外各有名的僧，差不多全请了来。日一到，裘家同族连同远近亲友，都先后得信赶来，送礼致祭，友仁夫妻自是竭诚款待，另请了几个近亲至戚，帮同料理。定了数十乘山轿，准备接送。

又收拾许多屋，款待那远来亲友。甄氏带两个幼于和一些女眷，日里去长生跪拜焚香，晚来仍回家住。友仁父便长住在长生内。由三月初上开始，正日在第四七的第四天。三七刚完，便忙起来。直忙过了四七，客才散去。同县同村的戚友，也都各自辞归，等未天来拜圆满。除友仁父夫妻外，只剩两位账的戚友和甄氏一个娘家侄叫甄济的，友仁夫妻方觉轻松了一些。

虽然这次举动是一个从俗的礼节，也有人追远之心。起初几日，元儿见父母镇日愀然，孝思甚隆，不由激动天，每日跟着大人跪送宾客，只有内心哀戚，并无他念。

及至正日一过，友仁要在静室中独跪奉经；甄氏一兼顾两地，忙得不可开。只闲了元儿一人，除早晚跪拜外，都无甚事。偏那甄济一向随宦在外，人才十八九岁，初回不久，原想等佛事完逛山的。元儿因他会武，见的事多，独和他说得来。

这日因看父亲上供时跪哭，心里发酸。吃斋时节，甄济无心中说了来意，一句话将元儿提醒。晴想：“如今家人都忙，趁此时空寻仙人，学那飞行本领。”当下便以识途老自命，鼓动甄济去和甄氏说了。甄氏一则内侄初来，怕委屈了他；二则见连日都带愁苦之容，怕闷坏了他：立时答应。因甄济带有一个家人，便不再派人跟随，只嘱咐不要去远，早去早回，元儿里答应，行至半路，说游山带仆，有伤雅。甄济原非纨绔一，闻言便命家人在半路相候，自己同了元儿前。

元儿仗着甄济不识路，成心照平日打听得来的路径，往金鞭崖走去。甄济见元儿在前领路，上下如飞，峻崖峭扳，一跃便过，好生惊异以为他也习过武，故意卖。便不肯示弱，也将本领施展来，跟随。元儿仍恐仙人不肯见他，总是推托路记不真，前行查看，先跑去二三十步，看不前面有何异状，才回招呼。从来游山，哪有这日任，心中好不痛快。仗着都是快，从早饭后门，由辰刻到未初，不觉到了众人所说的金鞭崖上。细一考察，与友仁所说的林木位置，一些不差，只是仙人却无影。

以为仙人府，必在僻静之，仍在东寻西找。

甄济见一路上景甚多，元儿都不连，只说还有更好的所在。谁知累了一大汗，却跑到这儿一个略生杂树、形势险恶的峭崖上来，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后来见他神志专一，不住东张西望，若有期待，看他必有所为，再三盘问。元儿被无法，只得略为说了实话。甄济笑：“表弟，你真是在叫神童了。你想这里虽然崖险峻，却是景枯燥，好的林泉都无一，下面涧沟中尽是些泥浆积潦，污浊不堪，哪一像仙灵窟宅？

罗表舅所说的金鞭崖，不是哄你，必是另有地方，我也随着家父遍历云贵，走过不少山路，又听教师们说起，漫说仙人，就连人隐士所居之，大半也木清华，岩壑幽。

似这连我们也不肯连的地方，仙人怎肯在此居住？若说这里形势险恶，地界僻远，是个毒虫猛兽潜伏之地，倒还像些。”

元儿闻言，不禁恍然若失。可是仍未十分死心，以为彼时年方幼小，又未明说心事来，罗鹭何必说那假话？及至全崖都差不多找遍，并无大的。又经甄济再三劝解，才行快快回走。因为来时专注崖上，来路一面崖下尚未寻找，回时暗中留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