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乘着晚凉与将近下弦的月，一路山风阵阵，月辉，林峦清澈，幽景如绘，走得比昨日较慢，自觉凉非常。本意天明赶到，远看斗转参横，残月坠，秦家所居坡崖已然望。天还未亮，只东方仿佛有一淡红影，心想此时尚早，不宜叩关，便把脚步停下，寻一山石坐定。半夜奔驰，又当为时尚早，坐定以后忽然神倦眠，便把双目闭上，心中想事，见了意中人如何说法。只顾寻思，时喜时虑，不觉过了些时。忽听面前有一少女说：“徐相公，怎跑到这里睡来？”

元-睁一看，正是小燕，一红日已离地面，四野晓烟溟蒙，尚未消尽，对面几树榴殷红如血，迎着晨曦分外鲜艳，才知天已早亮，方才起雾，故未看，忙：“小妹妹，小回来了么？”小燕笑：“你昨日来过，今日又来作什？”元-推说恩，意面谢。小燕低鬟抿嘴，微笑：“你真不怕辛苦。夜间行路还好，今日天气更，看怎么回去。”元-惊问：“小未回来么？”小燕：“小回来早着呢，前些日她还谈过你几次。为何昨日才来？恰又在她起之日。据我想，十日之内不归，便过中秋也难说了。”元-想起西陵寨之约正是中秋，心疑心上人此行有关，再四盘诘。小燕一味支吾，后才说：“徐相公你自用功，小便往西陵寨，也有人暗助，并无他虑，还是用功要。你那一手三暗练好了么？好在事情须到中秋，只有志气，终可如愿，暂时见面，有什意思？”

元-先因昨日秦瑛行时，自己正在山下晒衣。明知为她而来，暑日奔驰，竟如未见，也未令人致意。自己为防撞上，穿有长衣，并未赤。她为人大方，向无拘束，就说有事远行，不便延往家中相见，匆匆立谈，也相思，似此淡薄，使人气短，每一想起，便自心凉发酸。一听这等说法，又觉有了希望，心情大，慨然答：“我新学会猿公剑法，暗却还未练。但我无论如何必把前言到，只是相隔太远，每日用功，好容易告了两天假来此谢，不料小远。十日之后再来拜望，如尚未回，望祈小妹代向四姑探询小去，谢不尽。”小燕笑：“你打听小去作什？莫非还想寻去么？”元-：“你小虽是女中英侠，毕竟人单势孤。听说敌党势力盛，甚是猖狂，如若孤远行，实不放心，再要虎，更是可虑。我受小救命之恩，如何置事外？她不去西陵寨便罢，如若先期赶往，便你不说，也必跟踪寻去，惟力是视，成败利钝非所计也，”小燕笑：“徐相公说话老是文绘绉的，如遇四姑，岂不又要笑你？我这人实话实说，别的不必明言，只请照我的话去。小就去西陵寨，也要过了八月初十，决不会打草惊蛇。回去埋用功，什么话也不要说，时机一到自然成功。否则你恩报不成，还要受人轻视。”

元-闻言好生谢，也没有屋，便谢别回庙。到后一看，师叔石云已然回转，忙即跪下，苦求传授，云先颇和善，只是微笑不理，也不命起。元-一味苦求，跪了一个多时辰。云面一沉，说：“我生平心如一，当初你师父曾向我说，原有传授之意，你偏不听话，我才中止。传授容易，但是我收门人，事前照例须效三月劳役，你能应么？”元-一想，只肯传授，休说三月，三年何妨？现只五月初九，三月期满，刚刚中秋，怎能赶上？继一想此老最护门人，只允传授，有了师徒情分，决不坐视，何况初见时已然谈过，譬如决不传，又当如何？方自盘算，偷觑云面已然不快，忙即说：“弟侍奉二位恩师，虽死不辞，敢惜劳苦？只是受秦师妹救命之恩，已然允她相助，往报父仇。西陵寨之约正在中秋，恐赶不上。弟不敢违命，只求到时赐假十日，事完回来，赴汤蹈火均所不辞。”

云冷笑：“就凭你一剑法，就必胜之券么？我决不误你行期，能否如愿却在你自己。我房后放着有一个特制锡瓶，你每日将它去往小赤上发源之，与我汲取山泉，早晚两次，供我品茗之用。满了八十一日，如无过失，我便收你。但是此瓶随我多年，从无残毁。那地方的泉有玉石气，不能多延时候，更不能见天光。第一途中不可停留，更不可捧抱奔驰，等泉取到，必须用三指瓶纽，步法要匀，不可摇晃。否则我一尝味不对，便须重汲。看是小事，并非容易，你能应么？”

元-应诺起立，初意一个锡瓶用以取，有什难？走到屋后一看，平日茶灶旁边，果然多了一个大锡瓶，过去伸手一提，不禁大惊。原来锡瓶形式奇特，约二尺，形如枣，底平整，中段约有一尺五六方圆，两边无耳，壶项作圆锥形，虽有瓶纽，大如半枣，瓶盖另有机簧启闭，通平，内膛甚小，约有三四寸厚，容不到两升，看上去沉重非常，拿着跑路，一定十分吃力。元-把浑之力运在手指之上，始能凌空提起，才知事甚艰劳，为了心上人，也就不作畏难之想，当日便提庙，往小赤走去。两路相隔，往来约有十五里，去时空瓶，可以捧抱，回来只凭三指着尖细小的瓶纽，单手提起，悬空而行，内里装，又不许晃动。路未走上一半，手臂酸痛折，万分难耐，没奈何轻轻放在地下，另换一手提了前行，似这样换了好几次，才得回到小山上。云笑问：“你今日便上工么？”元-并不隐瞒，告以途中停顿之事。云答说：“无妨，由不换手之日起算便了。”

元-不敢回答，诺诺而退。次早因昨日用力大过，越发酸痛，志终不懈，一起便往汲，比起昨日更要艰难。仗着近日内功纯，为了中途停止，当日便不能算，暗忖多耗一日便要缓走一日，想了又想，决计下苦勤习，非要到一气提回不止。当日忍苦痛，在烈日炎天之下往返跋涉，竟达十次以上，到晚方始歇息，人已累得力尽疲，手臂麻木发抖。方想照此情形，明日如何能行？着急了一阵，神倦睡去。醒来觉着有人摸了一下臂膀，睁一看，天甫黎明，云背影似在门外一闪，连忙起。一心惦念取之事，又觉臂痛略止，忙赶了去，伸手一提瓶纽，竟比昨日要好得多，心中兴，忙往小赤赶去。回时因事有望，不似前两日心焦发愁，心气一沉稳竟好得多，途中只歇了一次。到后，云正在室中打坐，便令取烹茶。元-恭禀：“弟不敢隐瞒，此曾在途中停顿，不知合用与否？”云笑：“你倒诚实无欺，其实途中停顿上一两次，只不摇动，有时也难分别。你几时不在途中停顿，可说一声。”

元-诺诺而退，心想次日当可到，哪知到了明天仍是不能一次到达，没奈何也只得作罢。接连十日过去，至多只到庙门而止，算计日期，决赶不上。好在师叔有不会误期之言，到时再与恳求，至多无什传授，践约必可成行。又想起连日只顾取，每日往返十余次，剑久未练，便把剑取，试一用功，觉着膀力稍增，中有一招飞剑手，照例剑到人到，刺伤敌人以后，那剑仍要就势撮回才算到家，为猿公剑法中最难之招。元-练了数月，只此一招不能百发百中，当日竟能得心应手，连试几次俱是一样，手追去，只手指稍微搭着一剑柄，立即撮回。心中奇怪，师父行时曾说此招最难，连日未练，怎会有此境地？细一寻思，想起取情景，忽然大悟。次日再往，因疑云借此试验，就便传授，内中有意，心志越，又悟许多理，竟将锡瓶一气提到庙内。云见面笑：“孺可教，竟不怠慢。我再传你换手之法，就不累了。”元-拜谢，如言行事。云又说：“每日原限两次，如取四次，日期便可减半。”

元-越发喜，因此一来，也无暇再去秦家访看，心中苦思不已。这日恰值云外，实忍不住，特意未明便往取，毫不休息，等把取完，便往秦家赶去，快要到达，突遇杜良。双方只见过一面，并未谈。元-因黑孩儿月余未见，杜良少年英俊，早想亲近，连忙上前，笑问：“杜兄可自秦家来？见着王大哥与秦师妹么？”杜良朝元-上下一看，面有忿容，略一沉，始笑答：“你说那两人，昨日已然起，好似往西陵寨去。听说阁下为了代人报仇，苦练猿公剑法，并在烈日之下，每日冒暑奔驰，练那三暗的手法，她们行踪应该知，怎来问我？”元-见他词不善，心中奇怪，杜良已转走去。

元-心本有气，继一回味所说之言，提瓶汲竟是练暗的基本功夫，自己每日劳苦，尚在鼓中，杜良竟听传言。双方素昧平生，如以师门来论，应是神，他偏如此厌恶。再一回忆遇救时黑女之言，好似杜良曾向心上人求，只为意志不投，因而疏远。照此情事，分明杜良有了妒意，所以视己为仇。此人尚且得知底细，心上人定必悉用心之苦。想到这里不禁转怒为喜，越想越兴，心疑秦瑛和黑孩儿不会这早起，杜良所说不实，仍然往秦家走去。刚刚绕过山脚，忽见一条人影如飞鸟下坠，落在面前，正是小燕，手里也提着一个新制的锡瓶，比每日汲的锡瓶约小一半，见面便笑：“徐相公不必到我家去了，小对你意思颇好，日期将近，还是用功要。”元-闻言，心中越喜，笑问：“老夫人与小可在家中？你拿这瓶也想练暗么？”小燕半嗔半喜：“请你不去自有原因，莫非我还骗你不成？锡瓶乃王大爷所教，说我力量单薄，上来不能提那么重，必须循序渐，比你要轻得多，你看好么？”元-接过一看，分量虽差得多，但她一个妙龄弱女，只用三指撮着又尖又的瓶纽，上下峰崖，纵跃如飞，这等功夫、指力也非容易练到，便夸奖了几句。小燕喜笑：“徐相公快请回去，你听我的好话，一次也不要再来，只等八月初六七动，必可赶上，许与小途中相遇都说不定，何苦人见不到，还生闲气呢？”元-听秦瑛似未远，便将杜良所说告知。小燕好似吃了一惊，微愠：“你莫人家，听我好话，各自回去。我来时久，家中无人，等到西陵寨再相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