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听丁氏弟兄在后船上笑说：“天都亮了，师叔师弟谈了一夜，也未安眠。小孤山就在前面，可要来看看江景？”

四人推篷望，东方晓日已由天相连之现大半红影，照得千里江俱成红，光芒万丈，面上波涛，直到天边闪耀起亿万片金鳞。新雨之后，天澄，蓝的晴空，只有几疏星略微隐现。除日边孤悬着两片朝霞，缀得一红日分外壮丽而外，万里长空青湛湛的，更不见丝毫云影。江波浩，一片空明，只两岸陆地一列黑线，越显得波澜壮阔，上下同清，天鲜明，一碧无际。为了昨宵雷雨太大，好些往来客船都在觅地避风，尚未开行，偶见一两条渔船，孤舟一叶，漂浮在惊涛骇狼之中，看去十分渺小。再走一段，日离而起，前途天空际，渐有帆影，三五现。再一回顾，后面来路更多，或远或近，前后虽有三四十面风帆，在这又阔又大的大江之中，看去仍觉稀落落，相去远甚。遥望前面小孤山，凌波起，独峙中，仿佛一座翠塔浮在上，上面草木葱，苍翠如染，时见红墙绿瓦，楼阁回廊，低错落，参差掩映于疏林树之中。远望过去，是那么绿，山是那么青，江波浩浩，风帆，朝霞红日，朗照晴空，翠螺灵峰，浮沉上，真个气象万千，景无限，不禁互相赞妙，叫起好来。

黄生笑：“老弟想是初次到此，虽然连去带来，天气一好一坏，晴异态，你都看到，但是孤山胜概还只见到一斑，没有尽情领略。休说和景明，盛夏雷雨，江枫落叶，风雪归帆，四时之景各有不同，便是江矶垂钓，轻舟泛月，临江足，小楼听雨，以及一日夜间的风雨晦明，晴百变，也各有各的妙，真觉范希文《岳楼记》一记，号称千古绝唱，也只说了一个大概。有许多妙，决非文人一支笔所能形容的呢。”

铁忙问：“黄师伯，听说岳楼在湖对岸岳州城上。范希文是什么人，也是一位剑侠老前辈么？”黑勒笑骂：“蠢，叫你少说话，偏多开！你和平日对付敌人那样小心多好。什么也不知，偏要多问，也不怕丢人。你听黄师伯气，那是现在的人么？”

黄生看了黑勒一，笑：“这难怪他，人生本领知识原从学与问得来，学是学习，间是请教，不学不问，不是永不知了么？本该虚心才好。休说铁，便是老弟，为了习武太勤，又早，对于文事，未必有暇学习，问问何妨？我们自己人，他又是小辈，不知的原应留心。文章之事，就说无多实用，像这一类古今名贤，他的来历和那有关世人心的名言至论，多知一，使人加救世济人之志，岂不更好？”

随对铁：“此是宋仁宗时名臣贤相，名叫范仲淹。虽然时代不同，他传千古的那两句话，却是当政人的不易之论。那两句活就是方才所说他代滕京所《岳楼记》上的，叫作‘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那意思是说：以前当政的，我去代他执政，看见民生疾苦，必须由辛苦艰难中领导改革。想把人民的痛苦去掉，必须先由自己吃苦耐劳，勤勉奋斗，领起。假使把自己和人民分成两起，休说只图自己享受，漠不关心，便是法良意，善政风，照此去，日一久，必有功效。将来虽也能使人民转为安乐，但当改革之际。暂时自然不易显功效，甚而增加人民困苦都在意中。自己如以为已对人民用了苦心，尽了责任，我为他们这样费心费力，理应得到酬报，稍微享乐，无关大雅，却不知这等用心害太大。一则，人民知识贤愚不等。譬如久病的人，多半习于苟安，喜逸恶劳，积重难返。如有人对他说，你这病象太，必须走上两三百里路，吃上多少苦药，才能转危为安，壮。他对来人定必怀疑怨烦，轻则忠言逆耳，暗中偷懒自误，重则以德为怨。决想不到照此下去病象日，非死不可，难关一过，立康安乐之境。领导的人如能以作则，使其闻风兴起，觉着都是一样人，何况当大官，哪有现成福不享、专一吃苦费力之理？可见良药苦，劳作兴家，先苦后甜，必是真的。哪怕上来疑虑，久了也必悟，再要一成效，越发互相奋，群策群力，多么艰难困苦的过程，也无不完成之理。等到人民都登乐土，大家快活，我再享受安乐，不特人民没有话说，我那享受也能永久。这等法，未成以前自是任劳任怨，不知要费多少心力，经过多少艰苦困难才能成功，但等苦去甜来，却是有乐无忧。不说为人，便是为已，前半虽是辛苦艰难，后面全是快乐自在的光，也比一人享受，万夫切齿，一面楼大厦，妾妻，奢侈豪华，日夜荒，一面却在天人共愤之下，患得患失，惟恐富贵不能长保，权势一去，败名裂，稍有风声鹤唳，心魂皆悸，坐立不安，清夜扪心，无以自解的民贼，实要聪明上算得多。这位姓范的，真是一个绝聪明的人。我们一旦得志，固应学他榜样，而不得志时，更要各凭本能力智慧，谋生之外，帮助别人。天底下不论多么艰苦困难的环境，只要努力奋斗，总能克服。尤人怨天固无用，失望苟安也均自误。事业不论大小，均须勤勉力行，不可松懈，只将心力用到，自然到渠成，人非衣不生，但不能说自己饱衣无忧无虑便算一世，须要尽量发挥他的智能，推己及人，使受他帮助的人越多越好，才不在本有的才力智慧。这些前贤的嘉言懿行，不学不问，如何得知？像我们这样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固然也是扶助弱小、救济孤寒的壮举快事，如以大来论，也是时代使然，局面尚小。真要人人安乐，法令开明，在上者治理有方，一般人民都能自勉自励、克俭克勤，各以劳力智慧谋求生活，守法奉公，亲互助，以自己所长补他人之所短，共同度那太平安乐岁月，本可以到没有坏人。就有一二害群之，公私两面都不容其存在，更无不平之事发生，要我们这些侠客何用呢？”

黑勒等：“我们因见贪官污吏、土豪恶霸到横行，欺凌善良，实在看不过去，由不得就要多事，况又加上芙蓉坪这段血海奇冤，诸家遗孤不是好友就是同门，外人知此事尚且奋臂切齿，何况是自己人？为此日常往来江湖，与这班罪恶滔天的恶贼大盗拼斗，终年冲风冒雨，历尽艰危，稍一疏忽便有命之忧。所行虽然大快人心，生活实多艰苦，哪似黄兄这样一舟容与没烟波、渔村隐居悠然自得的有趣得多？休说像你方才所说那样祥和、安乐太平景象，只把芙蓉坪这个民贼大害除去，助诸家遗孤重返故乡，我也约上几个同，在西南诸省寻一山清幽之，开辟一些田亩，将两位师长迎接了来，自在其中田渔畜牧；凡是孤苦无告的穷人，我都尽量收容，使其分耕力作，同度苦乐劳逸相对的安乐岁月，不是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