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这夜天月朗，微风不动，汉波平，映着半缺月，光明如镜。船泊黄鹤楼下，楼影也倒印在镜光之中。郑时欣然对张文祥说：“我等半生劳碌，未尝得一日清闲。象这般清幽的景致，那里是劳碌人所能领略得到的。我们于今可算得天-其衷，回是岸，才有这景，给我们在安闲中享受。若糊涂错过了，实太可惜，我们何不趁这月正好的时候，到黄鹤楼上去游览一番？”张文祥：“既是二哥有这般清兴，我陪二哥去便了。”郑时一团的兴，与张文祥携手上岸，抖擞神，走到黄鹤楼上。凭栏俯首，只见江如带，夹岸武汉三镇万家灯火，隐约如烟雾迷离中，几条秋叶一般的渔船，往来破一平如镜的光，下网的声音，都仿佛送到耳边来了。二人不觉心旷神怡，相视而笑。

正在这尘襟涤尽、荣辱皆忘的时候，忽闻长笛之声，悠扬清远。张文祥听了，笑：“我记得小时候读过‘黄鹤楼中玉笛，江城五月落梅’的诗。难这黄鹤楼中，真是时常有人笛吗？”郑时笑：“那有这回事，你听这笛是在黄鹤楼中吗？远得很呢，说不定离这里还有几里路。”张文祥侧耳听着，说：“好象是两支笛同。二哥也是会乐的，听这笛得好么？”郑时一面用手在栏杆上拍板，一面答：“得很好，只是听这音调凄凉抑郁，估量必是两个有心事的女，在那里。”张文祥问：“听来的音调，就分得男女吗？”郑时：“这如何听不，不但分得男女，其人的老少恶，以及情行动，都能于所奏的音乐中求之。不仅这笛可以听得，在一切乐的音调中皆能听。”张文祥笑：“然则二哥听这两个笛的女，其年龄容貌，以及情行动如何呢？”郑时：“我既说是两个有心事的女，可知年纪不大，至多不过二十多岁，容貌决不丑陋。并可知她两人的乐，是由明的师傅传授的。”张文祥问：“不是娼在那里陪客侑酒么？”郑时摇：“不是，不是，世间恐怕没有这们文雅的娼，就有也是由宦家小沦落烟的。”张文祥：“细听这声音，好象是从江边发来的。我们何不顺便去探寻一番，看二哥所料的究竟是也不是？”郑时：“也使得，我本来要回船去了。”二人仍携手走下黄鹤楼。听笛声觉得一步近似一步，直走到泊船的所在，用不着探寻，原来苗声就是邻船上发来的。

二人回到自己船上。看邻船的窗门都已敞开，看见舱里堆积了许多箱-，箱上都贴着封条，却看不封条上写了些甚么字。舱上首安放了一张床，床上枕席皆异常洁。床前一张小几，一个年约二十岁的女郎，盘膝坐在几旁的一张湘妃竹榻上，一支笛握在手中，已停不了，侧转脸向坐在床缘上一个年龄稍大些儿的女郎说话。几上也有一支同样的笛，是坐在床缘上女郎放下来的。两女郎脸上都没脂粉的痕迹，而修眉目，皓齿朱，天然绝丽。因两船靠着船舷停泊，郑、张二人所立之，相离那床不过一丈远近，女郎说话的声音虽低，没有关闭窗门的缘故，也能听得分明。只听得坐在床缘上的女郎悠然叹着气，说：“去依靠人家的事，总是为难的。此去也只好听天由命罢，就是林家不能相容，也不见得便是不了之事，到那时再作计较。”即听得坐在湘妇榻上的女郎说：“我想姨母姨父决不至存心歧视我们。我们此去，虽说是不得已，去依靠他两老人家，但是银钱上并不沾他家的光。父亲在绵州的时候，我的年纪虽小，还记得姨父姨母带着海哥到那衙门里住了一年半，临行还向父亲借了三千两银。那三千两银借去以后，听说姨父很得了几个阔差事，却不曾听说归还那银的话。无论那银还了没有，姨父曾向我家借银的事，总是确实有的。我们于今并不图沾他家的光，只图他两个年老的至亲，照应照应，若还不能相容，就未免太不念我父母的旧情了。”床缘上的女郎正说：“妹妹快不要将这些事搁在心里，到林家之后，万一不留神说到这些事上面去了，传到姨父姨母耳里，定要背地责备我们不懂事。我们不应该。”女郎说到这里，偶然回过来，好像已觉得邻船上有人偷看的神气。当即立起来，顺手将这边的窗门推关了。窗门一经关上，说话的声音便听不明晰了。郑、张二人只得缩舱。不知郑、张二人和这二个女郎要不要发生什么关系？且待下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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