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夫人的歌声这下也就在灯光中缭绕，大堂中飘扬——别情无限，新愁怎消遣，没奈何分恩，忍教人轻拆散，一寸柔，雨下哀相萦绊，去则终须去，见也何曾见，只怕灯下佳期难上难，枕上相思山外山…

这也是为沈胜衣步烟飞两人而歌。

这歌声更动人。

沈胜衣心中又是一阵怆然。

这一阵怆然更。

相思夫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沈胜衣面上，一直注意着沈胜衣面上的表情变化。

歌声一停下，她就问：“你难过？”

沈胜衣没有回答。

相思夫人一笑又说：“这你就应该早去早回。”

沈胜衣淡笑。“我这就去。”

“车正整装待发。”

“我没有什么需要收拾。”

“且待这一席酒莱过后。”

“嗯。”“这一席酒莱我意思本来是准备给你洗尘，但现在却是饯别的意思了。”

“一举两得，未尝不好。”

“我也想多留你几天。”

沈胜衣：“只可惜我连一刻也再耽不下去了。”

“你这心情我也明白，所以我也不再留你。”

沈胜衣淡淡坐下。

两个女随即给他送上了香巾，斟下了酒。

相思夫人却还有说话：“车将会送到大名府城，之后就会停留在那儿等你到事情完全解决，接载你回这里为止。”

“嗯。”“到了有情山庄后，自会有人跟你联络。”

“那个人我认识不认识？”

“不认识！”

“这我如何分辨得对方到底是敌是友？”

“所以你要记好那两句歌词。”

“哪两句？”

“那是：灯下佳期难上难，枕上相思山外山。”

沈胜衣一怔，忽然问：“那个人是男是女？”

“是女的，就叫小翠，有情山庄的四大总都是女人。”

“小翠是有情山庄的四大总之一？”

“是。”

“这倒好，如果是男人，那两句暗语最好还是改过别的，两个男人那么对话，实在很容易引起误会，我不想引起任何误会，尤其是那误会。”

金狮一旁不由得失笑。“沈大侠不想也是一个妙人！”

“哦？”相思夫人再一声叮咛：“那两句暗语沈大侠可不要忘掉。”

“我怎会忘掉？”沈胜衣一声轻叹，曼声轻：“灯下佳期难上难，枕上相思山外山…”

山外有山。

一山比一山的秋意更。

扑翠秋山如靛，涌寒波秋连天，西风黄叶满秋川。

秋唤起天边雁，秋折尽中莲，秋添阶下苏，越北，秋越萧瑟。

沈胜衣披着无边萧瑟，越过了一重山川又一重山川。

十二日后的黄昏时分，夕影里，哀雁声中，一叶轻舟，穿渡莲塘，终于踩在有情山庄门前的石阶之上。

一上了石阶，他就看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右手一壶酒，左手一只麻辣，正在跟门边一个就像是门公的老苍说话。

这个人的说话很奇怪，虽然是京片，声调却截然迥异，也分不是哪一地方的音。

这个人的一衣服同样也不知是哪一地方的装束。

沈胜衣走遍大江南北，还没有听过这音，还没有见过这装束。

这个人也本就不是中原人士。

这个人来自波斯。

金指！金指满嘴的胡须尽是油腻，衣襟上一片酒渍，一双睛朦朦胧胧，一个摇摇晃晃，好像已醉得连看也看不清，站也站不稳了。

他的嗓本来很雄壮，现在却压得很低沉，很温柔。

他的动作更温柔。

他右手只用两只手指拈着酒壶，还有三只却在老苍的上。

老苍面上的表情很奇怪广又好像想笑，又好像要哭。

凡是认识金指的人都知，只有对女孩，金指才会用那嗓，才会用那动作。

莫非他已醉得一塌糊涂，连前的老苍是男是女也分不开了。

他咬了一，又举起酒壶。

一壶酒几乎没有倒鼻。

好容易他才喝上一。

再来这一，他的睛更朦胧，脚步一，一栽，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就挨住了老苍，空着的三只手指跟着摸在老苍的面上，摸在老苍雪白胡之上。

他猛一怔，缩手，一下站直了，一双睛最少清醒了三分。

“你原来是个男人！”

他原来还没有醉得一塌糊涂。

“他本来就是个男人！”沈胜衣一旁忍不住笑了。

金指这才知旁边已来了一个沈胜衣，应声一瞪。

“你又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什么东西，只是一个人，男人！”

“什么男人？”

“来自西园的男人！”

“我好像听过这个地方。”金指一皱眉。

“我是西园费无忌！”

“西园公费无忌！”金指这才省起，睛又清醒了三分。

老苍比他更清醒，一下了起来，引吭呼——“西园费无忌费公到！”

这一声尖锐得简直就像是一脚踩在脖上。

金指的一双耳朵几乎没有穿透，这一下刺激，就连那双睛也再清醒三分。

九分清醒的一双瞳，无论如何都可以望清楚沈胜衣的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沈胜衣一又一。

沈胜衣也在打量金指，忽然说：“你好像不是中原人士。”

“我来自波斯，中原人士都叫我金指！”

“你就是金指”

“如假包换的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