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不肯跟他，却跟了老爷，这气就输不下，此其一，杜明跟杜御史是堂兄弟，就算杜御史无意参奏，杜明也不肯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的。”

卢闰英：“其实我也只是顺说说，并没有一定要如何，但十郎却没没脸地在这儿发了那么大的脾气，我才有难过，再者是爹也真需要个人…”

雅萍急：“小，老爷要人侍候，你可以设法再为他个适合的，小红姑娘这件事，你可不能再执着闹下去了，真把爷给惹恼了。你可怎么办？”

卢闰英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立，似乎没有一个人是同情她的，或为她说句话的，不由犯了：“恼就恼吧，反正我们只是上缔个婚，还没有定聘呢。”

雅萍叹了气：“小，您在婢面前，何必又说这脾气话呢？婢若不是为了小着想，就不会说这没上下的话了，您跟爷的婚事还能僵下去吗？”

卢闰英以为雅萍说的是她与李益之间的私情，不由得涨红了脸，目中泛起了怒，但雅萍乖觉地：“小，你想想，你们的婚约不但是遍传了长安市，连朝廷都知了，那还能反悔吗？”

她压低声音又：“小，不是婢私下里批评上人的不是，于老儿死讯传来的那一天，老爷听了杜明他们的话，准备把责任全推在爷的上时，倒是真有悔婚之意，就是顾虑着消息已经传到朝廷，圣上也知，难以说得，所以才先躲了起来，要小面去叫爷离开长安，也是杜明的主意，说爷走了之后，追究起责任，爷知大家把事情都推到他的上。而且又是你叫他离开的，一定也以为您是知的了，跟老爷一起来陷害他，一怒之下，必定会自动声明先行提决裂罢婚之议，那时老爷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否认这门婚事了。”

“你别胡说，那会有这事？”

“他们在书房里议会，婢因为关切小的终，去悄悄地偷听了，事情是千真万确的。”

“你为甚么不早告诉我？”

“我还没有来得及说，爷已经来了，我听见爷表示绝不离开，而且也猜到了老爷的用心。婢就不必再多嘴了，不过从整个事情来看，老爷是太对不起爷了，不怪爷一腔的怨气，对老爷提不起好了。”然后她压低了声音凑在卢闰英的耳旁：“爷对小红的确没甚么，要不是卢安告诉他说老爷跟王阁老暂避此间，爷恐怕早把她给忘了，而且据婢猜测，爷一定是听了老爷对小红有好，才有心一争的，所以您要是在这个问题上持，爷绝不会低的，您又怎么办呢？”

卢闰英长长地叹了气：“我心里也不赞成，你知爷把我们接来的目的何在吗？”

“知，爷是要小去向老爷说明详情，老爷在你面前，自然不好意思多说甚么了。”

卢闰英：“他就专会让我来难人，你想我在爹那儿要怎么说才好。”

“怎么说都行，自己父女，总是好商议，爷对卢安也表示过，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或是不愿意，爷就准备自己跟老爷开说了，那样一来，反而会更糟。”

“怎么个糟法呢？”

“爷若持到底不让步，而老爷更是觉得爷在捣他的，面上下不来，那不是就僵上了？这一僵下去，到后来必然是老爷低，而在女婿面前低，跟在女儿面前低，到底不一样，就算不把这场婚事闹掉，老爷在心里的这团不痛快，恐怕这一辈也难以消得了。”

“怎见得爹一定肯低呢？”

雅萍叹了气：“小，你是真胡涂呢。还是假胡涂，在本上就是老爷吃亏，小红是爷的恩，可没老爷的恩，爷就是肯低，小红也未必肯跟随老爷上咱们家去，老爷不低又能如何呢？”

这一刹那间。卢闰英才算真正地想通了，她跟李益这一场争吵实在太无聊。太幼稚，原因是她本没有清事实的真相，这一场争执，父亲本是个输家。

她替父亲争了半天，却没有注意到一件事──这件事本不是争执能解决的，而李益也没有争的意思，只是使事情趋向于合理而已，所以才会生那么大的气。连训带整，训了自己一大篇。

李益不要小红，小红也不可能属于父亲。

李益收容了小红，只是于一片仁侠之心，使一个洁的女孩有个较好的归宿，所以他才会理直气壮地把自己接了来，原是要自己来解决问题的，而她却幼稚地提了那样可笑的要求。

李益是个事很稳重的人，假如他是为了喜小红而跟父亲争执，他一定会用别的方法，而不让她知的，这才是李益的作风。

基于李益过去的一些事，她应该对李益有所了解，他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昧灭理智的，何况李益并不缺少女人，小红更不是李益所欣赏的那女人，这一卢闰英是绝对有自信的。

于是，她暗怪父亲胡涂，也暗怪自己胡涂。

父亲的胡涂还可以原谅，因为他本不知内情。

自己的胡涂就不可原谅了，因为自己已经完全明白了内情，却居然会提那样可笑的要求，要求李益挟恩去叫小红就范，要小红牺牲。

为了于善谦的死，父亲受了杜明与尤浑的怂恿要牺牲李益，这时已经引起了李益的极大反。

完全是为了自己对情的贞，才消弭了李益对父亲的怨恨，却为自己这一念的胡涂而破坏了。

李益对自己的期望很，所以才把自己接了下来，原是要自己办好这件事情的，而自己却了这件傻事，贬低了自己在李益心中的份量。

雅萍又在说话了：“小，您应该了解爷，他决定的事，只要人来帮助他完成，绝不会要人来改变他的决定，上次为了要他离开长安，已经惹了一场不愉快，差连您都被误会了，好容易才雨过天晴，你又何必为一件不可能的事而横生枝节呢？”

卢闰英心里猛的一震。这才是整个事情的症结所在。

李益已经决定，只是为了使父亲心里好过一，才要自己来执行，不是要自己来改变他的决定。

很早他就表示过，他事有他自己的主张，有他自己的方法，无须谋及妇人。

那一顿疾言厉的训诲是自己找来的，更表明了他对自己的失望…想到这儿，她不禁呆了。

雅萍很着急地：“小，你到底是怎么决定？”

卢闰英叹了气：“雅萍，我还能有甚么决定，你刚才已经说过了，这件事我只能照着爷的意思去，本不能由我决定甚么的。”

雅萍看了她很久，神忽转庄重地：“小，请恕婢大胆再说一句不知退的话，关于小红的事，您可以不去它，倒是您自己的终，该作个决定了。”

“哦，我的终要作个决定？”

卢闰英震撼了，她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但一经雅萍提了来，她忽然觉得这才是个真正的问题。

“是的，您必须作个决定，决定是否要跟爷厮守终，假如您决定要守下去，就得放弃自己的主见，一切都听爷的，事实上您的看法，想法，都不如爷，你的主意，爷不会接受的，您提了也是白提，乾脆不提也罢。”

“我本来就很少开。”

“不，小，婢跟您很久，对您较为清楚，您在家里是独生女儿，一向尊贵惯了，您读过书，认识字，而且老爷有很多公务上的事。也常听取您的意见，无形中养成了你以自己为主的情，不大肯听别人的。”

“我真有那么蛮横不讲理吗？”

“绝不是的，你很讲理，当别人的理压过您的时候，你也肯认，但是您认为别人的理不如您的时候，您就不肯低，一定要争到底的。”

“那没什么不对呀，我争的是理。”

雅萍叹了气：“小，有时候，那只是您一个人的理，您若是个男的，来官，会比老爷得多，但是您究竟是个闺阁千金小，听的，见的有限，在理上，您也许不会错，许多小事情上，您认为对的，却未必真是对的。”

“像什么样的事，你举个例。”

雅萍想想：“就以小红的事来说，你为老爷着想，一片孝心没错。您对爷要求也没错，老爷难得喜一个人，爷既有半之谊；也该尽心促成这件事，问题就在您没有问小红是否愿意，而真正能决定这件事的是小红。”

卢闰英懊丧地：“我知我太鲁莽了。”

雅萍：“可是您事先并没有这样想过，以致于爷负气而去，您虽然自知理屈，心里仍有一委屈之，假如您无法消除这委屈之，那您还是认真考虑一下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