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半个月后，程先觉背着丁范生的一双鞋上路了。此行是到皖西城寻找著名的鞋匠黄鞋，黄鞋其实也是皖西城惟一的鞋匠。

那天丁范生同他推心置腹之后，他就开始琢磨，如何报答丁院长的信任。想来想去，他决定从小事起，而丁范生目前当务之急要的小事就是怎样把脚穿鞋里，一呢上校军服穿在上，下面却蹬着一双布鞋，委实不成统。丁范生为此既苦恼又自卑。难能让这小事长期困扰丁院长吗？不能。难他程先觉连这小事都不能帮丁院长解决？能啊，他完全能。

左思右想，他想到了他的和母亲。和母亲的双脚都是三寸莲，她们是怎样到的呢，不用问程先觉也知，那是用布裹来的，是用板夹来的。当然，他不能让丁院长裹脚，也不能用板夹丁院长的脚，那削足适履的蠢事丁院长不会，他也不能。但是他可以削履适足啊，为什么不可以把鞋修了穿？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过去为什么没有想到？还是因为没有情啊！用丁院长的话说，有了情，什么样的人间奇迹都能创造。

程先觉的车蹬得飞快，一边驰骋还一边哼着黄梅小调。二十多里路程，坑坑洼洼的碎石路面，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

丁范生的那双鞋不仅去了程先觉一个月的薪金，还拖累他在半个月内儿颠颠往城里跑了三趟。黄鞋说了，这个鞋修不了，哪有修新鞋的？再说，把前掌加宽，后跟垫，连底带帮都得换，等于重新了。

程先觉苦苦哀求说，重就重吧，我骑车二十多里路，你总不能让我空手回去吧？这可是政治任务哦，完不成政治任务我是要受分的。

黄鞋说，啥叫分，是不是杀啊？程先觉说，比杀好不到哪里去。黄鞋说，哦，那我再看看，我不能让你丢脑袋是不是？不过，你这双鞋确实难，是好，线是好线，针脚都是机扎的，

功夫是大功夫。线加功夫，你给十块洋钱吧。记住，只要龙洋，不要大。

程先觉倒了一冷气说，我的爷，我从哪里给你搞十块龙洋？我只有人民币。

黄鞋说，我不要人民币。我只要银。只要光绪以上的，不要宣统的。

程先觉心里把黄鞋的祖宗八代都给骂了，狗日的一个鞋匠，比资本家还黑啊！但是程先觉嘴上却说，好吧，十块龙洋就十块吧，你得赶，我们领导急着要穿呢。

黄鞋说，我要是一天两天能好，一天两天能挣十块龙洋，那我不是发大财了吗？你别心疼，你没有吃亏，没有十天半月，不好它。

程先觉说’十天半月可不行’我下个星期天来取，不然我们领导会生气的。

黄鞋说，那好，你再加一块龙洋，我夜里少睡觉。

程先觉心疼得直哆嗦，然后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好咬牙关答应下来，

说好了，下个周日一手钱，一手货，可是到了下一个周日，他的十一块龙洋还没有凑齐，只筹到九块，东拼西凑又带了三块袁大，想抵充两块龙洋，岂料黄鞋一耷拉说，解放军同志得守信用啊，说要龙洋就要龙洋，凭啥拿大来？

程先觉说，三块大兑换人民币，比两块龙洋要贵好几块钱，你不吃亏啊！

黄鞋说，说的就是，我不吃亏，但是我也不能占解放军的便宜啊，你说是不是？

程先觉气不打一来，愣了半天才问，黄鞋，你家是什么成分？

黄鞋说，这个我也不知。我说是贫农，公家说是平民。你问这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