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没停车盘问他们，他对自己的冷漠也略觉吃惊。他不准备再当四瞪的团长，那没有用。野战军堕落为县大队，并不是一个团的悲剧。边的政委已经适应到如此程度，可见任何个人都无力回天。苏昂到职之前，曾经有过两个渴望：第一、渴望得到一个落后成典型的团，他在治理过程中积累大量经验，丰富自己对未来军队建设的思考：第二、渴望得到一个先成尖的团，他好把自己多年思考投实践，将来几个大题目。现在，他发现两者俱失，他来到一个不是队的队，这个团从环境到质，都不能承受他的设想。它们不再生军人而是眠军人。

"我们确定个顺序吧，先从最难看的地方看起。"

"榴炮二营。驻地就是原79军军炮团。"

2.团的残骸

三面是半死的山，中间挟着一个团的残骸。从山上往下看，到滞着化石般僵气氛，令人不一只脚。岗岩和标号泥筑造的营房、礼堂、车炮库、办公楼、宿舍区、修理所…统统开始腐烂，散发冰凉的苦酸味儿。残骸们还保持着炮团格局：通与炮场的最佳关系；团分队的适宜距离；各哨位和弹药库的理想视野；炮和炮库的确比率；隐蔽和机动的合理追求；等等。这些不可捉摸的神秘格局，正是炮兵积无数战争经验凝聚的髓，它们散落在残骸中，证明这破烂山凹确实存在过军人生命。苏昂从屋檐拐角，从树梢上空，能够看见现已消失了的通信线路。他从野草丛中踩过，草下面是混凝土场地。所有建筑的门窗、自来、电线木梁，都被人坼走卖了。只剩下炸药才能对付的牢固墙，下半截蔓延着厚厚的青苔。他被一个汽油桶绊了一，随手一推，汽油桶从当中裂开，跟烂布一样无声无息，简直不敢相信它曾经是金属。他不知下一脚将会踩着什么，只得把脚掌提的，悬在半空中凝定不动，透过草丛往下看，这时他品味到绝望的意境。

周兴从后面拽住他："你正站在塔上！别动！原地后退。"

苏昂才发觉脚掌落地后，地下面传空的声音。自己怎么会走到耸立空中的塔呢？

"跟着我走。"

周兴沿着草发亮的地方走，草下果然是石砌小径。他们一路而下，来到团中心。两趴在大礼堂里嚼着旁草堆，悠闲地望他们。外还有十数只山羊，或卧或立，一概是撑足了的神情。原先团大场，被改成上好的秧田，不，秧苗葱绿。周兴告诉苏昂；"营房一旦没人住，破损得非常快。这个团价值两千多万，当地老百姓清楚得很，不租不买，反正谁也搬不走，迟早是他们的。圈个羊搞个恋什么的，没比这更好的地方了。你瞧那草窝，全是男女打儿打来的。"

"要命。二营就在这山上，天天看见这破败景象，还有什么士气可言。"

"能封住战士睛吗？只有一个办法，再几百万，把这里一切全摧毁，埋掉。"

"当兵的来此转一圈，你半个月的政治教育全泡汤。"

"我知。我既无法阻止他们转一圈，也不能不搞政治教育。我照样讲军人前途之类。"周兴笑着，"老兄你乍到职，光新鲜，一下就能看消火不容之，我们早习惯了，样样都自然的喽。要是我下一军令，在山拉起铁丝网，不许任何官兵迈过一步，他们会怎样？会更想溜来逛逛。喔，会一下发觉有人要关他们禁闭，而不是把这个报废团禁闭起来。再说，我略算了一下。四周全拉上铁丝网，要十万八万，等于本团的三年的训练费。办不到。"

苏昂示意山坡上那幢房："团首长宿舍？瞻仰一下。"

"左边团长，右边政委。"

它是两住宅，每三室一厅，平房，砖地，天板很。门窗俱无，墙上空着好多个方方正正的大。站在门，目光可以穿过几间房直屋后，仿佛一躯壳。苏昂钻一间约摸十四平方米的屋，估计是卧室，四下望望。六角形地砖因受而膨胀变形，下面草来。光透过天板隙落到他上，便他觉得这光很脏。他躲开它，一看见墙上涂画的东西，惊叫："天爷！好大的气魄。"随即哈哈大笑。

"拣到什么哪？"周兴捂着军帽跟过来。

墙上有一用炭笔画的雄生，约一米五，阔壮如房梁。作者在作画时显然十分沉着，把各个细节都夸张地展示来，他似乎一不怕半上被人撞见。

"上次来还没有，"周兴厌恶地斜视它，"这是团长的卧室。"

"政委的卧室！"

"团长卧室！左边这房正是团长宿舍。"

"那人搞错了，他以为这间就是政委卧室，才在这里画！"苏昂持。

周兴揍他一下："走吧你，逮不着这帮小氓。"

"你认为是村里人画的？"

"当然。"

"不对，这是炮兵手笔，你看，径足有155加榴，外型像杀伤爆破榴弹。这家伙肯定是二营的人。"苏昂以往在车站公共厕所也见过此类货。为过它们都渺小地猥琐地蹲在角落里，从没人敢把它画得如此壮观。透着大炮兵的气魄。他极想见识见识此人模样。他蓦然想到一个冒险命题：军人应该备何。独自无声窃笑。他满意自己的思维至今还没有枯。正是许许多多无法实现的、小火苗式的奇思怪想，使他觉得军营生活有意思。

太一直被破烂云层团团捂着，此时突然涨破云层，从隙里噗地掉下来，犹如一个灼的呐喊。周兴觉得脖颈、肩胛一阵燎动，他压低帽檐，好让太顺着帽弧落。他开时听到腔里"滋啦"一响，声音也发粘："日历牌上说，今日立夏，还说17时37分节。你说他们嘛把夏天的起搞得那么确，看了像讣告牌似的？好啦伙计，夏天一到，苦日开。我最烦夏天，夏天的兵都是蔫乎乎的烂酸菜…"

他告诉苏昂，对于一年四个季节里的兵要有四带法：

"天里的兵，要之是住他们的情，防止猪八戒思想泛滥。三营那里，营房和老百姓住房门对门，夜里拍大都听得见，战士也跟着拉自己的大，像一池青蛙，不要命吗？这一带习俗也不大好，镇上和村里有几个文明卖的，即是以谈情说的方式卖。女中学生也开放到家，上的衣服比外地普遍小一号，腋都敢外展览。短上束一条宽腰带，腰带扣上镶着说不清什么东西，勾人往那里看。她们特别能刺激当兵的，不是勾引而是刺激着玩，带儿练脚的意思。所以，我特别主张天化训练，把一天时间全占满，狠狠地唬！有多少邪念统统唬倒它，把火转化成练兵劲，健康地排掉。接着是夏天了，白天小咬，晚上蚊。老兄，这地方的小咬品丰富，纱窗纱门全挡不住它们。咬你不知，飞走了吓一。像我这只手背，多只能搁下它咬的三个半疱，再多就得上叠疱。你的前任——吴团长，在野地里撒，xx挨咬了。他不明白，怎么訇訇动的东西它也敢咬？得才叫惨重，当天就住院了，被人当笑话说，领导威望也受损。还有蚊，昼夜都有，白天钻透军装晚上钻透蚊帐，据说也怕它。叭唧一掌，跟打个泡似的，溅满手血，它还不死，粘在你手心上还想飞，还会叫呢！别外还有太，局地区的气温从来没人预报，反正弹库里的温度一般是摄氏五十度，光下的炮六十多度，炮轱辘都要晒化掉。战士们都跟蛇那样蜕，半死半活，叫不动。你就发狠吧，就只暴吧，不然无法带兵。到了秋天，稍好一，能吃能喝了，膘壮了，妈的，又开始探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