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上临朝，谓诸相曰：“今日和戎息兵，社稷之福。”燧曰：“然。”柳浑曰：“戎狄，豺狼也，非盟誓可结。今日之事，臣窃忧之！”李晟曰：“诚如浑言。”上变曰：“柳浑书生，不知边计；大臣亦为此言邪！”皆伏地顿首谢，因罢朝。是夕，韩游瑰表言：“虏劫盟者，兵临近镇。”上大惊，街递其表以示浑。明旦，谓浑曰：“卿书生，乃能料敌如此其审乎！”上幸，以避吐蕃，大臣谏而止。

李晟大安园多竹，复有为飞语者，云“晟伏兵大安亭，谋因仓猝为变。”晟遂伐其竹。

癸酉，上遣中使王恒赍诏遗尚结赞，至吐蕃境，不纳而还。浑瑊留屯奉天。甲戌，尚结至故原州，引见崔汉衡等曰：“吾饰金械，械瑊以献赞普。今失瑊，虚致公辈。”又谓燧之侄弇曰：“胡以为命，吾在河曲，草未生，不能举足，当是时，侍中渡河掩之，吾全军覆没矣！所以求和，蒙侍中力。今全军得归，奈何拘其孙！”命弇与宦官俱文珍、浑瑊将宁俱归。分囚崔汉衡等于河、廓、鄯州。上闻尚结赞之言，由是恶燧。

六月，丙戌，以燧为司徒兼侍中，罢其副元帅、节度使。初，吐蕃尚结赞恶李晟、燧、浑瑊，曰：“去三人，则唐可图也。”于是离间李晟，因燧以求和，执浑瑊以卖燧，使并获罪，因纵兵直犯长安，会失浑瑊而止。张延赏惭惧，谢病不视事。

以陕虢观察使李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河东都虞候李自良从燧朝，上以为河东节度使，自良固辞曰：“臣事燧日久，不代之为帅。”乃以为右龙武大将军。明日，自良谢，上谓之曰：“卿于燧，存军中事分，诚为得礼。然北门之任，非卿不可。”卒以自良为河东节度使。

吐蕃之戍盐、夏者，馈运不继，人多病疫思归，尚结赞遣三千骑逆之，悉焚其庐舍，毁其城，驱其民而去。灵盐节度使杜希全遣兵分守之。

韦皋以云南颇知书，壬辰，自以书招谕之，令趣遣使见。

李初视事，壬寅，与李晟、燧、柳浑俱见，上谓曰：“卿昔在灵武，已应为此官，卿自退让。朕今用卿，与卿有约，卿慎勿报仇，有恩者朕当为卿报之。”对曰：“臣素奉，不与人为仇。李辅国、元载皆害臣者，今自毙矣。素所善及有恩者，率已显达，或多零落，臣无可报也。”上曰：“虽然，有小恩者，亦当报之。”对曰：“臣今日亦愿与陛下为约，可乎？”上曰：“何不可！”曰：“愿陛下勿害功臣。臣受陛下厚恩，固无形迹。李晟、燧有大功于国，闻有谗之者，虽陛下必不听，然臣今日对二人言之，其不自疑耳。陛下万一害之，则宿卫之士，方镇之臣，无不愤惋而反仄，恐中外之变不日复生也！人臣苛蒙人主信则幸矣，官于何有！臣在灵武之日，未尝有官，而将相皆受臣指画；陛下以李怀光为太尉而怀光愈惧，遂至于叛。此皆陛下所亲见也。今晟、燧富贵已足，苟陛下坦然待之，使其自保无虞，国家有事则从征伐，无事则奉朝请，何乐如之！故臣愿陛下勿以二臣功大而忌之，二臣勿以位而自疑，则天下永无事矣。”上曰：“朕始闻卿言，耸然不知所谓。及听卿剖析，乃知社稷之至计也！朕谨当书绅，二大臣亦当共保之。”晟、燧皆起，泣谢。上因谓曰：“自今凡军旅粮储事，卿主之。吏、礼委延赏，刑法委浑。”曰：“不可。陛下不以臣不才，使待罪宰相。宰相之职，不可分也。非如给事则有吏过、兵过，舍人则有六押，至于宰相，天下之事咸共平章。若各有所主，是乃有司，非宰相也。”上笑曰：“朕适失辞，卿言是也。”请复所减州、县官。上曰：“置吏以为人也，今减于承平之时三分之二，而吏员更增，可乎！”对曰：“虽减，而事多于承平且十倍，吏得无增乎！且所减皆有职事而冗官不减，此所以为未当也。至德以来置额外官，敌正官三分之一，若听使计日得资然后停，加两选授同类正员官。如此，则不惟不怨，兼使之喜矣。”又请诸王未阁者不除府官，上皆从之。乙卯，诏先所减官，并复故。

初，张延赏在西川，与东川节度使李叔明有隙。上骆谷，值霖雨，涂队伍，卫士多亡归硃泚，叔明之升及郭仪之曙，令狐彰之建等六人，恐有人危乘舆，相与啮臂为盟，着行滕、钉革奚，更鞚上以至梁州，他人皆不得近。及还长安，上皆以为禁卫将军，遇甚厚。张延赏知升私郜国大长公主第，密以白上。上谓李曰：“郜国已老，升年少，何为如是！殆必有故，卿宜察之。”曰：“此必有动摇东者。谁为陛下言之？”上曰：“卿勿问，第为朕察之。”曰：“必延赏也。”上曰：“何以知之？”为上言二人之隙，且曰：“升承恩顾，典禁兵，延赏无以中伤，而郜国乃太萧妃之母也，故以此陷之耳。”上笑曰：“是也。”因请除升它官，勿令宿卫以远嫌。

秋，七月，以升为詹事。郜国，肃宗之女也。

甲，割振武之绥、银二州，以右羽林将军韩潭为夏、绥、银节度使，帅神策之士五千、朔方、河东之士三千镇夏州。

时关东防秋兵大集，国用不充。李奏：“自变两税法以来，籓镇、州、县多违法聚敛。继以硃泚之，争榷率、征罚以为军资，募自防。泚既平，自惧违法，匿不敢言。请遣使以诏旨赦其罪，但令革正，自非于法应留使、留州之外，悉输京师。其官典逋负，可征者征之，难征者释之，以示宽大。敢有隐没者，重设告赏之科而罪之。”上喜曰：“卿策甚长，然立法太宽，恐所得无几！”对曰：“兹事臣固熟思之，宽则获多而速，急则获少而迟。盖以宽则人喜于免罪而乐输，急则竞为蔽匿，非推鞫不能得其实，财不足济今日之急而皆于吏矣。”上曰：“善！”以度支员外郎元友直为河南、江、淮南句勘两税钱帛使。

初，河、陇既没于吐蕃，自天宝以来，安西、北奏事及西域使人在长安者，归路既绝，人皆仰给于鸿胪。礼宾委府、县供之，于度支受直。度支不时付直，长安市肆不胜其弊。李知胡客留长安久者，或四十馀年，皆有妻，买田宅，举质取利，安居不归，命检括胡客有田宅者停其给。凡得四千人，将停其给。胡客皆诣政府诉之，曰：“此皆从来宰相之过，岂有外国朝贡使者留京师数十年不听归乎！今当假于回纥，或自海各遣归国，有不愿归者，当于鸿胪自陈，授以职位，给俸禄为唐臣。人生当乘时展用，岂可终客死邪！”于是胡客无一人愿归者，皆分隶神策两军，王、使者为散兵使或押牙，馀皆为卒，禁旅益壮。鸿胪所给胡客才十馀人，岁省度支钱五十万缗，市人皆喜。

上复问以复府兵之策。对曰：“今岁征关东卒戍京西者十七万人，计岁粟二百四万斛。今粟斗直钱百五十，为钱三百六万缗。国家比遭饥，经费不充，就使有钱，亦无粟可籴，未暇议复府兵也。”上曰：“然将奈何？亟减戍卒归之，何如？”对曰：“陛下诚能用臣之言，可以不减戍卒，不扰百姓，粮皆足，粟麦日贱，府兵亦成。”上曰：“果能如是，何为不用！”对曰：“此须急为之，过旬日则不及矣。今吐蕃久居原、兰之间，以运粮，粮尽，占无所用，请发左藏恶缯染为彩缬，因党项以市之，每不过二三匹，计十八万匹，可致六万馀。又命诸冶铸农籴麦，分赐沿边军镇，募戍卒，耕荒田而之，约明年麦熟倍偿其，其馀据时价五分增一，官为籴之。来禾亦如之。关中土沃而久荒，所收必厚。戍卒获利，耕者浸多。边地居人至少，军士月官粮，粟麦无所售，其价必贱，名为增价，实比今岁所减多矣。”上曰：“善！”即命行之。又言：“边地官多阙，请募人粟以补之，可足今岁之粮。”上亦从之，因问曰：“卿言府兵亦集，如何？”对曰：“戍卒因屯田致富，则安于其土，不复思归。旧制，戍卒三年而代，及其将满，下令有愿留者，即以所开田为永业。家人原来来者，本贯给长牒续而遣之。据应募之数，移报本，虽河朔诸帅得免更代之烦，亦喜闻矣。不过数番，则戍卒皆土著，乃悉以府兵之法理之，是变关中之疲弊为富也。”上喜曰：“如此，天下无复事矣。”曰：“未也。臣能不用中国之兵使吐蕃自困。”上曰：“计将安？”对曰：“臣未敢言之，俟麦禾有效，然后可议也。”上固问，不对。意结回纥、大、云南与共图吐蕃，令吐蕃所备者多。知上素恨回纥，恐闻之不悦，并屯田之议不行，故不肯言。既而戍卒应募，愿耕屯田者什五六。

壬申，赐骆元光姓名李元谅。

左仆、同平章事张延赏薨。

段译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七贞元元年（乙丑、785）

唐纪四十八唐德宗贞元元年（乙丑，公元78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