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上为皇天，下为黎庶父母，为天牧养元元，视之当如一，合《尸鸠》之诗。今贫民菜不厌，衣又穿空，父、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将安所归命乎！奈何独私养外亲与幸臣董贤，多赏赐，以大万数，使从、宾客，浆酒藿，苍庐儿，皆用致富，非天意也。

“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说民服，岂不难哉！方侯孙，宜陵侯息夫躬，辩足以移众，可用独立，人之雄，惑世尤剧者也，宜以时罢退。及外亲幼童未通经术者，皆宜令休，就师傅。急征故大司傅喜，使领外亲。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经皆更博士，位皆历三公；龚胜为司直，郡国皆慎选举；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众，曾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也。”宣语虽刻切，上以宣名儒，优容之。

匈单于上书愿朝五年。时帝被疾，或言：“匈从上游来厌人；自黄龙、竟宁时，单于朝中国，辄有大故。”上由是难之，以问公卿，亦以为虚费府帑，可且勿许。单于使辞去，未发，黄门郎扬雄上书谏曰：“臣闻《六经》之治，贵于未；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从此隙矣。匈本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明甚。臣不敢远称，请引秦以来明之：以秦始皇之，蒙恬之威，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会汉初兴，以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时奇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又皇后时，匈悖慢，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得解。及孝文时，匈侵暴北边，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柳、棘门、霸上以备之，数月乃罢。孝武即位，设邑之权，诱匈，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策，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兵，前后十馀年，于是浮西河，绝大幕，破寘颜，袭王，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翰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自是之后，匈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狼望之北哉？以为不壹劳者不久佚，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有桀心，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以击之，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雷风耳！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未得枕安寝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大化神明，鸿恩溥洽，而匈内，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死，扶伏称臣，然尚羁縻之，计不颛制。自此之后，朝者不距，不者不。何者？外国天忿鸷，形容魁健，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肄以恶，其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远攻，倾国殚货，伏尸血，破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荐抚循，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往时尝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藉之场，艾朝鲜之旃，两越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犁其，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馀灾。唯北狄为不然，真中国之敌也，三垂比之县矣；前世重之兹甚，未易可轻也。

“今单于归义，怀款诚之心，离其，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疑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缘往辞，归怨于汉，因以自绝，终无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夫明者视于无形，聪者听于无声，诚先于未然，即兵革不用而忧患不生。不然，壹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辩者毂击于外，犹不若未然之时也。且往者图西域，制车师，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费岁以大万计者，岂为康居、乌孙能逾白龙堆而寇西边哉？乃以制匈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一，臣窃为国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于未、未战，以遏边萌之祸！”

书奏，天寤焉，召还匈使者，更报单于书而许之。赐雄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未发，会病，复遣使愿朝明年；上许之。

董贤贵幸日盛，丁、傅害其，孔乡侯晏与息夫躬谋求居位辅政。会单于以病未朝，躬因是而上奏，以为：“单于当以十一月，后以病为解，疑有他变。乌孙两昆弥弱，卑爰疐盛，东结单于，遣往侍，恐其合势以并乌孙；乌孙并，则匈盛而西域危矣。可令降胡诈为卑爰疐使者来上书，因天威告单于归臣侍，因下其章，令匈客闻焉；则是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者也。”书奏，上引见躬，召公卿、将军大议。左将军公孙禄以为：“中国常以威信怀伏夷狄，躬逆诈，不信之谋，不可许。且匈赖先帝之德，保称蕃。今单于以疾病不任奉朝贺，遣使自陈，不失臣之礼。臣禄自保没不见匈为边竟忧也！”躬掎禄曰：“臣为国家计，冀先谋将然，豫图未形，为万世虑。而禄以其犬齿保目所见。臣与禄异议，未可同日语也！”上曰：“善！”乃罢群臣，独与躬议。躬因建言：“灾异屡见，恐必有非常之变，可遣大将军行边兵，敕武备，斩一郡守以立威，震四夷，因以厌应变异。”上然之，以问丞相嘉，对曰：“臣闻动民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下民微细，犹不可诈，况于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天之见异，所以敕戒人君，令觉悟反正，推诚行善，民心说而天意得矣！辩士见一端，或妄以意傅著星历，虚造匈、乌孙、西羌之难，谋动戈，设为权变，非应天之也。守相有罪，车驰诣阙，臂就死，恐惧如此，而谈说者动安之危，辩快耳，其实未可从。夫议政者，苦其谄谀、倾险、辩惠、刻也。昔秦缪公不从百里奚、蹇叔之言，以败其师，其悔过自责，疾诖误之臣，思黄发之言，名垂于后世。唯陛下观览古戒，反覆参考，无以先之语为主！”上不听。

段译

孝哀皇帝中建平二年（丙辰、前5）

汉纪十二六 汉哀帝建平二年（丙辰，公元前5年）

[1]，正月，有星孛于牵。

[1]季，正月，有异星现在牵星旁。

[2]丁、傅宗族骄奢，皆嫉傅喜之恭俭。又，傅太后求称尊号，与成帝母齐尊；喜与孔光、师丹共执以为不可。上重违大臣正议，又内迫傅太后，依违者连岁。傅太后大怒，上不得已，先免师丹以动喜；喜终不顺。朱博与孔乡侯傅晏连结，共谋成尊号事，数燕见，奏封事，毁短喜及孔光。丁丑，上遂策免喜，以侯就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