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暴涨，百川汇黄河。秦晋原到 中州平原，黄河量猛增，河面愈展愈阔。隔河遥望对岸 ，偶见牲畜如蚁，已难辨是是了。此时黄河神 ，百姓叫他黄河伯伯，自我觉非常良好，笑盈盈的从上 游漂下来，沿途视察他辖的领。是这样多哟，连他 自己都到很惊讶。心冒一个愿望：“天下第一壮观 ，这回总该到我了？”

黄河伯伯顺东漂，途经山东半岛，向着北海（渤海 ）漂去。在海，东望无涯，但见海神，名若，在天 一线拱手呼：“你好，河伯。”此时洪波翻， 暗蓝，四面合围，回看来时路，细细一脉黄浆而已。回 想九曲十八湾，滔滔八千里，竟似短短一梦。河伯失去得 意的笑脸，惘怏的愁容，叹气自责，对海若说：“记 得河边百姓常唱：‘理懂得多，谁都不如我。’原来是 在挖苦我呀！是也是哟，鄙人一直相信，孔丘著书最博学 ，伯夷让国最义气。别人笑我迷信，我反骂他狂妄。现在 我下了海，看不见你有岸。你才是天下第一壮观呀！如果 不来参观你的领，那我就可怜啦，一辈被专家嘲笑。”

海若说：“谈海勿找井鱼。他被环境禁闭了，不相信 有海。谈冰勿找夏虫。他被季节离了，不相信有冰。谈 勿找小知。他被教养束缚了，不相信有。这回你摆脱 了八千里河岸的束缚，参观大海，终于明白自己可怜，现 在可以同你谈谈大理了。只说量，天下第一壮观当然 是海。岂止你那百川，千川万川都得归海，每一秒都在 ，不晓得要到何年何月，仍然不满。海底某有个 漏，名叫尾闾，就是门，每一秒都在漏，也不晓得 要漏到何年何月，仍然漏不空。后涨，秋后落。雨 年多，旱年少，这方面的甘苦，你是尝够了的，我浑 然不觉察，海平面不升不降。海有多大，你难以想象。你 去同长江比，长江就比你大。长江加上你同我比，我都觉 得不不类。我与你们不在同一层次。我们之间存在着若 个数量级的差距。但是，我从来不敢在你们面前狂妄自 大。因为我明白，是天赐我海，是地赐我海床，是 二气赐我海魂，正如天赐你河，地赐你河床，二气 赐你河魂。我在天地间，好比小石小树在大山上，只嫌自 己太小，岂敢自大。东海、南海、西海，再加上我北海， 在天地间有多大呢？不正象磨粮的磨在大湖边吗？降 一个层次看，中国大陆在四海内有多大呢？不正象一粒稗 在公家的粮仓内吗？动有多少类，植有多少类，微 生又有多少类，说不清楚，笼统称为万。人类只是万 之一类而已。这就是说，在万内，人类只占万分之一 ，够可怜了。如此可怜的人类还要分散在瀛海的九个大陆 ，各自聚居在能粮能通车船的狭小地区。中国大陆只 是九个大陆之一而已，这就是说，在万内，中国人只占 九万分之一，不正象上一的毫尖吗？一的毫 尖，五帝在上面一个禅让一个，三王在上面一个推翻一个 ，仁人在上面忧虑，能人在上面辛劳，仅仅如此而已。伯 夷让国，放弃毫尖，大家颂他义气。孔丘著书，谈海毫尖 ，大家夸他博学。这些都是人类的自夸哟，不正象你从前 以多而自傲吗！”

河伯说：“懂了。天地属于宏观领域，毫尖属于微观 领域。我的看法对吧？”

海若说：“不对。质存在的空间，可以大到无限大 ，可以小到无限小。质存在的时间，可以长到无限长， 可以短到无限短。质演变的形态，多多样。质循环 的过程，无始无终。所以，大知之士超越宏观微观的限制 ，认识到质存在空间大小皆是无限的，自微小他不遗 憾，自宏大他不骄矜；打破古代现代的隔阂，认识到 质存在时间长短皆是无限的，生命短暂他不求寿，生命长 久他不厌烦；顺从兴衰浮沉的安排，认识到质演变形态 乃是无常的，有所获得他不惊喜，有所损失他不担忧；把 握新陈代谢的大，认识到质循环过程乃是无尽的，生 存在他未必是福，死亡在他未必是祸。人啊人啊，你算算 吧。你懂的有多少，你不懂的比你懂的又多多少？你来到 这世界多少年了？你来之前，这世界已经有多少年了？比 你来之后又多多少年？短命的小知呀，你想探索无限的时 空，除了迷失自己，还能捞到什么！河伯，空间既然可以 无限小，比毫尖更小的质就可以无限多，毫尖就不能被 你当作微小。空间既然可以无限大，比天地更大的质就 可以无限多，天地就不能被你当作宏大。什么宏观微观， 不通！”

河伯说：“世人议论，都说，小到无形，大到无边。 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