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职业？离毕业还有两三个月呢。”

“但是要早一准备呀！一个饭碗你知有多少人在抢？”

余永泽带着胜利者的骄傲，又带着怕惹动静的惶悚，轻声说“李国英跟胡适很熟…别生气，我不是崇拜他，只不过是为咱们的生活…这样托李介绍，把我的一篇考证论文给胡适看了，不想胡先生倒很欣赏，叫李国英带我去见他。今天我真就见了他，他鼓励我一番，教我还要好好用功，又讲了些治学的方法，末了，答应毕业后，职业由他负责…静！”

他使劲握住静的手，小睛闪烁着快活的光芒“听说哪个学生要叫他赏识了，那么，那个人的前途、事业可就大有希望呢。”

“嗯。”静咬着嘴望着他那沾沾自喜的神“那么，你真正成了胡博士的大弟了！”

“亲的！”余永泽用掌在静的嘴上，装着庄严的吻“静，你不要总被那些革命的幻想迷惑了，现实总是现实呀。胡适是‘五四’以来的大学者，他还能害咱们青年人吗？这两年，你跟着我也够苦了，我心里常常觉得对不起你。有的同学都说我：‘老余，看你的她长的倒不错，为什么不给她打扮得漂亮一？’真是，毕业后，要是个好职位，我第一个心愿就是给你两件丝绒袍，几件好料的绸纱衫，再件漂亮的大衣…你喜什么颜的？亲的，我可最喜你穿咖啡的或者淡绿的，那显得又年轻、又大方。那时，叫人们看看我的静是个、是个惊人的漂亮的姑娘…”他说得兴奋了，猛地把静推到电灯底下，自己到屋的另一角，好像第一次发现她，他歪着脑袋，眯着睛，得意地欣赏起她的貌来。“静，你哪儿都好，就是肩膀宽一，嘴大一。古时的人都是削肩、小。你还记得‘樱桃樊素，杨柳小蛮腰’这两句诗吗？怎么？你又生气啦？为什么皱起眉？来，咱们睡吧，打我一顿也可以，就是不要老生气。”

静本来又要翻脸的。她怎么能够忍受这些无聊的、拿她当玩艺儿的举动呢？但是她疲乏了，浑松得没有一力气了，终于没有声。刚一睡下，她就被许多混沌的噩梦惊醒来。在黑暗中她回过来望望睡在边的男，这难是那个她曾经敬仰、曾经过的青年吗？他救她，帮助她，她，哪一样不是为他自己呢？蓦然，白莉苹的话上心来。…卢…革命，勇敢…“他，这才是真正的人。”想到这儿她微笑了。窗外的树影在她跟前轻轻摇摆“他，知我是多么敬佩他么？…”这时她的心里过了一又酸又甜的浆，她贪婪地着，觉得又痛苦又快乐。

这夜里她了一个奇怪的梦。

在黑的天穹下，她摇着一叶小船，飘在白茫茫的波狼滔天的海上。风雨、波狼、天上黑的云，全向这小船压下来、地压下来。她怕，怕极了。在这可怕的大海里，只有她一个人，一个人呵！波狼像陡一样向她上打来；云像一个大的妖怪向她上压来。她惊叫着、战栗着。小船颠簸着就要倾覆到海里去了。她挣扎着摇着橹，猛一回，一个男人…她非常熟悉的、可是又认不清楚的男人穿着长衫坐在船上向她安闲地微笑着。她恼怒、着急“见死不救的坏！”她向他怒骂，但是那个人依然安闲地坐着，并且掏了烟袋。她暴怒了，放下橹向那个人冲过去。但是当她扼住他的脖的时候，她才看：这是一个多么英俊而健壮的男呵，他向她微笑，黑睛多情地充满了魅惑的力量。她放松了手。这时天仿佛也晴了，海也变成蔚蓝了，他们默默地对坐着，互相凝视着。这不是卢嘉川吗？她吃了一惊，手中的橹忽然掉到中，卢嘉川立刻扑通到海里去捞橹。可是黑吞没了他，天又霎时变成黑了。她哭着、喊叫着，纵扑向海…

她醒来的时候，余永泽轻轻在推她：“静，你怎么啦？喊什么？我睡不着，正考虑我的第二篇论文。把它写来再给胡先生，我想暑假后的位置会更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