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八”纪念大会在红楼大场上行着。人群在昂扬地呼喊，激愤地搏斗，余永泽却默默地坐在图书馆里的木椅上，好像与世无关地思索着自己的事。开始，他读不随梦，由于气忿、懊恼，安不下心。当他抬望望图书馆里各个长桌上疏疏落落的几个同学，看着这些常碰的埋读书的熟面孔，他的心就渐渐安静下来。不久，就认真地凝神聚思地读起来了。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卖国求荣的国民党！”这些激昂悲壮的号声，不时远远地传送到图书馆里肃静的空气中，好像平静的面有哪个淘气的孩投下了小小的石。但引起的波纹不久就消失了。这几个埋在图书馆里的学生，不过抬起蹙着眉望望窗外，他们不安的心情很快就都安静下来。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去日苦多…”余永泽正翻着书，不知怎的，心里突然闪过了曹孟德的这几句话。

一缥缈的幻灭似的悲哀，在很短的一霎间抓住了他的心灵，他撂随梦本，茫然地起踱到窗前去。枝汪着的绿，温的光下，几珠碧桃苞待放，空气是醉人的清新馥郁。

他凝望着，心思又转到了林静的上。她，在这么丽的天，什么去了？…他的幻觉使他陷到朦胧的状态中。好像他的静不是在什么人群里呼喊嘶叫；不是在为什么去厮打斗争；她是在海滩上，好像仙般穿着白衣，苗条的段，雪白的面庞，睁着大大的情的睛在等待他…想到这里，他是这般渴念着她，好像多少日不见她了，好像她永远不再回来了，他地痛苦起来。

几声清脆的枪声打断了他缭的思，接着狂怒的呼喊和混的人声更使得他惊悸不安地心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他回过来，对一个站在他边也正惊慌地向外瞭望的同学问“枪响！你听，开枪，就在咱们场上。”他想到了静这时一定也在场上，他就更加慌了。

几个静坐读书的学生也都坐不住了；连图书馆的理员都跑到院里，他们同时向空中各观望着。

又是几声急促的枪响。

“不行！要去找她！”余永泽什么都顾不得再想，就急忙奔了去。

北大图书馆挨着大场，他了图书馆大门，向东跑了不远就站住了脚步。站在一个小土堆上，他向大场上远远一望：警察和学生们正厮打成一团。呼喊、怒骂、闪亮的刺刀、舞动着的木、飞来飞去的石块和躺在血泊中的人影…这些可怕的情景把他吓呆了！他的脚像钉在土堆上挪动不得。他竭力捺住慌的心，定睛向大场上混的人群张望，他希望在人群中看林静来，如果她逃了来，他就扑上去接应她，可是，看了一会没有她。她到哪儿去了？是被打倒了？还是…他愈不安，脚就愈不能动。

这时，他心里开始有儿惭愧和负疚的觉：这多人都不怕，她都不怕，我怕什么呢？他很想冲上去从人群中救林静，正像北河杨庄的海边，他在大雨中救林静一样。可是，一晓世故的，使他清楚地看到：此一时彼一时也，情况不同，如何能够来呢？他刚刚给自己选择了一条不可冒险的路，忽然，一颗弹清脆地从他上呼啸而过，这下可把他吓坏了！他的脸煞白，手指不住地发抖。定了定神，下意识地向四周一看…世界是不是还完好的在他边存在呢？他是不是负了伤就要倒下去呢？他举起弱无力的手臂向上一摸：没有窟窿，弹也没有挨着肤，他还好好地活在世上。他刚刚放下心来，忽然又有一颗弹飞过去，他再也顾不得想林静，也顾不得再摸摸受伤没有，起脚来就向回跑。他想跑得离场远些，可是一想：人怎么也没弹跑得快，于是他一蹿就蹿回到图书馆的院里，三步两步奔向了阅览室的大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