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妞儿长的可真不错，又是中生。老余，你这小可真有力呀！”

屋里哈哈的大笑声，哗啦啦的麻将牌声，混在狂暴的雨声中震响着，站在窗外的林静却猛地打了个冷战。她把贴在墙上从玻璃窗向里一望：清清楚楚地看见余敬唐校长眨动着，正和三个绅士样的人打着麻将。一个大耳的圆胖着黑框的玳瑁镜，把大拇指向余敬唐一伸，吧嗒着厚嘴说：“老余，舍得舍不得？把这小妞让给老弟我吧！行的话，城里聚兴号的买卖让给你。…别看老弟有了三房太太，可没尝过洋学生是啥滋味呢。”

静更加把贴在走廊一边的墙上，咬牙齿屏息听下去。

“哦，哦，老哥们，别开玩笑了！我本人可并无一野心。”

这是余敬唐的声音，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都是自己的哥们，我对你们说实话吧，咱鲍县长早就托我个标致女学生，县长的太太是个乡下黄脸婆，他当然不满意。我一见姓林的小找她表哥来，像个逃难的，那份愁模样叫我怪心痛的，所以，我把她挽留下来。…”三把牌手停止了摸牌，都把脸朝向余敬唐，听他津津有味地说下去“不巧！老鲍到省开会去了，至今还没回来；那小妞还总我给她找事，这年女人的事可真好找…只要有个漂亮脸，‘事儿’可真好找！哈哈…”胖急忙向余敬唐的肩上一拍，眯着睛笑：“鲍县长要是不要，老余，可得让给老弟我呀！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倾家产，也得乐它一阵！”

…

静不知自己是怎样在黑夜的大雨中跑回她的住屋去的。屋里黑漆漆，她穿着透的单衣，像受了重伤，蜷伏在板床上。许久许久，她不动、不响，而且什么也不想。

大雨在窗外倾泻着，海涛惊人地吼叫着，天宇充满了激昂的叫嚣。但是静什么也不知。

渐渐，她清醒一些，开始思索半个月以来的遭遇。人生为什么是这样的冷酷、残暴？她竭尽了全副勇气刚刚逃了那个要扼杀她的黑暗腐朽的家牢笼；想不到接着又走了一个更黑暗、更腐朽、张大血要吞她的社会。一切有为的青年，不甘心堕落的青年将怎样生活下去呢？天地如此之大，难竟连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的立锥之地都没有？

夜，她勉坐起来上灯，看见桌上放着三封信。她用颤抖着的手打开来…第一封是王晓燕写来的。她看清了这样几句话：

…报告你好消息：你已经考上师大了，而且成绩很不错。可是也有不好的消息：你妈妈因为了姓胡的许多钱，她找不到你，没法应付姓胡的，听说已经躲起来了。所以，小林，你能够回北平来么？我看你先不要回来吧！…

“先不要回来。…”她低声重复着。

第二封信是陈蔚如写来的。她也曾到托人为静找事，但是毫无希望。她这样说：

亲的静，工作真不好找呀！我为你跑了许多地方，诉说你的痛苦和志向，但是许多人都用讥笑的气回答我，甚至我爸爸都反对我。…亲的静，你看怎么办呢？不然，你回来吧！回到北平再想办法。…

“回到北平再想办法？”在昏暗的灯光下，静的脸越发苍白，浑不住地颤抖。是饥饿？是寒冷？还是由于一连串过于沉重的打击？她着那两封信，愣愣地坐在凳上，动也不能动了。第三封信就放在桌上，但是她没有勇气再拆它。生活…向她上来的生活的鞭够残酷了，在她的想象里，人生不会再给她什么幸福与温，那第三封信是不是会带给她更可怕、更冷酷的消息呢？

雨下得越发大了，闪电在黑暗的空中刚刚划过，沉重的雷声便跟着发惊人的响。静住在偏殿的里间屋里。偏殿的外屋停着一有钱人家准备下的棺材。将近午夜，煤油灯里的油燃尽了，爆着小小的无力的火，屋里渐渐黑暗下来，终于完全漆黑了。静坐在凳上，脑昏昏沉沉，好像在腾云驾雾。她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想。一个闪电打过，那漆黑发亮的棺材在静前一闪时，她猛地一惊，似乎停止不了的心脏激烈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