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上的夜暗，传到七八里路以外。过路的人们，一听到这幽扬的声音，就留恋不舍，坐下来袋烟再走。不知不觉，引起肚里辘辘地鸣，来，非赶上去买他的烧饼果充饥不可。年代多了，他的叫卖声，就成了黑夜里的指路信号。有人问他：

“冰天雪地，还那买卖吗？能赚多少钱？”

他抬起，睁开无光的睛，想看看天，也看不见了。在黑的长夜里，不一定想多少生意，他受不住长夜的幽闷，一夜夜地睡不着觉，着梦嘴上还嘟囔：“咳！好长的夜黑天呀！”

在这艰难的岁月里，锁井镇上的烈火熬煎着灾难的生命。自从打输了官司，他就住在这三间小屋里。西一间，盛着从白洋淀运来的芦苇白麻。东一间，是他睡觉的土炕，门外是几百年来的老坟。每年夏天，坟地里长半人的蒿草，有各样的虫在草里鸣叫。晚上他睡在土炕上，听着夜风着大杨树叶，哗哗地响着。黎明的时候，他趴在被窝上，听树枝上的鸟雀嘁嘁喳喳地叫个不停。冬天他听着北风的唿哨。他想，要是门前没有这几棵大杨树，说不定有多么孤寂呢！

江涛看这个失明的老人，心里实在同情他。他过了斗争的一生，可是没有**的领导，没有组织群众，发动群众，失败了，穷到没有立脚之地。

当朱老明听得说又要反对冯老兰，他也想到，为了反对冯老兰，使他跌一辈翻不过的万丈渊，上立刻打着寒噤。当他又听到，这个斗争，不用朱老巩光着膀拼命的办法，也不用对簿公堂，不用钱，只要组织、发动群众就行。他就咬牙，恨恨地说：“！割了脖上了吊也得！老了老了，走走这条儿！”

江涛看明大伯转变了怀疑的心理，又了一些解释，说了一会话，叫了朱大贵，两个人走来。朱老明听他们的脚步声走远，问朱老忠：“大兄弟！你走南闯北惯了，心里豁亮，看江涛说的怎么样？是这么回事吗？”

朱老忠说：“依我看，江涛是个老实人。再说这**是有有蔓的…”

朱老明不等说完，就问：“他们的在什么地方？”

朱老忠说：“在南方，在井冈山上。”

朱老明吧嗒吧嗒嘴说：“要是从井冈山上把枝蔓伸到咱这脚下，可就是不近呀！”

朱老忠说：“别看枝蔓伸得远，象山药北瓜一样，枝蔓虽长，它要就地扎。比方说，运涛参加了**，江涛又参加了**，说不定还有多少人要加。”

朱老明说：“人说都是正支正派，可也要问清楚，咱心里才有底。”

朱老忠说：“不用问，问，他也不说。我们两人从济南回来的路上，我旁推侧引地转着弯问了半天，他只说些革命的理，不说他们的柢在什么地方。反正他们办的是咱穷人的事。说到这里，他又停住，睛看着远老半天，把嘴凑在朱老明耳朵上，低声说：“大哥！这些年来，我老是这么想：没有**的领导，要想打倒冯老兰，是万万不能的。运涛那时候，我后悔咱没有找到这个门路，如今江涛可是**的人，咱们不能放过了，说就是！”

两个人靠在门扇上晒着太，说了一会知心话，商量着反割税的事。朱老忠拍拍上的尘土走来，朱老明也拄上拐杖送来，两人一路走着，朱老明说：“我看大贵这次回来不错，人聪明了，也能说会了。我听他娘说，想给他粘补上个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