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收租得多了。少在受苦人上打算盘，他们就越是肯苦力气，说咱的好儿，不再骂咱们了！”

冯老兰把一扭，说：“哪，不行！受苦的人生就了的骨长就了的，是卖力气的。照你说的那么办，他们都过起舒服日来，谁还死心受苦？那样他们不会说咱好，反倒骂咱们傻到底了。再说，土地使一浇就漏了风，要施很多的粪才行。光使浇不施粪，会都把庄稼浇黄了，能长什么好庄稼！要施粪哪有那么多粪！”

冯贵堂听父亲不赞成他改良主义的主张，他摇摇想到：“人，一上了年纪，就固执己见，偏重保守了！”笑着油嘟噜的嘴，缓和了一下神气，说：“这，我都打算好了；咱有的是生黑豆，就开个轧油坊。开油坊还不使那大木榔砸油槽，咱买个打油的机，把地里长的生黑豆都打成油。再买几盘洋轧车，把棉都轧了穰，把棉籽也打成油。咱再喂上一圈猪，把棉籽饼喂，生饼喂猪，黑豆饼当料施到地里。把豆油、生油、棉籽油和轧的棉，运到天津去卖，都能赚到一倍的钱。这样也积得好猪粪、好粪、好骡粪。有了这么多粪，地能不养！地了能不多打粮！这样赚钱法儿，比登门要帐上门收租好得多了！”冯老兰不等冯贵堂说完，从椅上站起来，摇着一只手说：“我不能那么办，我舍不得那么糟蹋粮。好好的黑豆，都打成油？把棉籽饼都喂了，豆饼都喂了猪，哪不可惜？你老辈爷爷都是勤俭治家，向来人能吃的东西不能喂牲，直到如今我记得结结实实。看天冷时候我穿的那件破棉袍，穿了有十五年，补丁摞补丁了，我还照样穿在上。人们都说白面好吃，我光是吃糠糠菜菜。我年幼的时候，也讲究过吃穿，可是人越上了年纪，越觉银钱值重了！你就不想想，粮在囤里囤着是粮，你把它糟蹋了，就不是粮了。古语说：‘一粥一饭，当思来不易，半丝半缕，恒念力维艰’哪！过个财主不是容易！你的人主义，就等于是炕上养虎，家中养盗。等把他们养壮了，虎会回过来张开大嘴吃你，盗会拿起刀来杀你！”

冯贵堂好象没听见老爹的话，若无其事地笑笑说：“我还想过，咱们有的是钱，少放帐，在街上开两座买卖，贩卖盐铁，贩卖洋广杂货，也能赚很多钱！再说，到了麦前，麦价儿大的时候，该把仓房里的麦都卖了。过了麦熟，新麦登场，咱再向回买。秋前卖谷，天卖棉，都能多卖一倍的钱。我研究过了，比在仓房里锁着得多了！”

冯老兰摇摇说：“不行！不行！你要记住，用奇百怪的法赚来的钱，好比不是自己的，贴不到自己上。来钱的正路是‘地租’和‘利息’。除此以外，得来的钱虽多，好象晒不的萝卜片，存在帐上，天下雨会发霉的！”他又连连摇，着急败打地说：“象你这样下去，会败家的！”他从封建社会里过来，在封建思想的支下，他总结了多半个世纪的经验，对于《朱治家格言》，他背得烂熟，到了封建半封建社会里，他的统治经验，说什么也不能前一步了，他的思想僵化了。

冯贵堂的话，不知跟老说了多少遍，冯老兰总是没有回心转意。他这思想，从远祖遗传下来，压在心上，比磐石还要沉重。就是有千百人的力量，使不齐劲，也难撼动他古老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