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至杀人如麻，血成泽， 天下靡然思为矣。于是萧铣、硃粲起于荆南，李密、窦建德于河北。四海云摇， 遂并起而亡隋族矣。岂不哀哉！长老至今谈之，委曲如是。

观三代夏、殷兴亡，已下至秦、汉、魏、晋理，莫不皆以毒刑而致败坏也。 夫大狱一起，不能无滥。何者？刀笔之吏，寡识大方，断狱能者，名在急刻。文 网密，则共称至公，爰及人主，亦谓其奉法。于是利在杀人，害在平恕，故狱吏相 诫，以杀为词。非憎于人也，而利在己。故上以希人主之旨，以图荣之利。徇利 既多，则不能无滥，滥及良善，则刑逞矣。夫人情莫不自其，陛下以此察之， 岂非无滥矣！冤人吁嗟，伤和气；和气悖，群生疠疫；旱随之，则有凶年。 人既失业，则祸之心怵然而生矣。顷来亢愆候，云而不雨，农夫释耒，瞻望嗷 嗷，岂不由陛下之有圣德而不降泽于人也？傥旱遂过，废于时，今年稼穑，必 有损矣。陛下可不敬承天意，以泽恤人？臣闻古者明王重慎刑罚，盖惧此也。《书》 不云乎“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陛下奈何以堂堂之圣，犹务国之威。愚臣 窃为陛下不取。

且愚人安则乐生，危则思变。故事有招祸，法有起。倘大狱未休，支党日广， 天下疑惑，相恐无辜，人情之变，不可不察。昔汉武帝时巫蛊狱起，江充行诈，作 京师，至使太奔走，兵阙，无辜被害者以万千数。当时刘宗几覆灭矣，赖 武帝得壶关三老上书，幡然悟，夷江充三族，余狱不论，天下少以安耳。臣读书 至此，未尝不为戾太涕也。古人云：“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伏愿陛下念之。 今臣不避汤镬之罪，以蝼蚁之命，轻宸严。臣非不恶死而贪生也，诚以负陛下恩 遇，以微命蔽聪明，亦非敢陛下顿息严刑，望在恤刑耳。乞与三事大夫，图其 可否。夫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无以臣微而忽其奏，天下幸甚。

疏奏不省。

时司刑少卿徐有功常驳酷吏所奏，每日与之廷争得失，以雪冤滥，因此全济者 亦不可胜数，语在《有功传》。及俊臣、弘义等伏诛，刑狱稍息。前后宰相王及善、 姚元崇、硃敬则等，皆言垂拱已来死破家者，皆是枉滥，则天颇亦觉悟。于是监 察御史魏靖上言曰：

臣闻国之纲纪，在乎生杀。其周兴、来俊臣、丘神勣、万国俊、王弘义、侯思 止、郭弘霸、李敬仁、彭先觉、王德寿、张知默者，即尧年四凶矣。恣骋愚暴，纵 毒，雠嫉在位，安忍朝臣，罪逐情加，刑随意改。当其时也，囚囹如市，朝廷 以目。既而素虚不昧，冤魂有托，行恶其报，祸可惩，严天刑，以惩首。窃 见来俊臣极法者，以其罗织良善，屠陷忠贤，籍没以劝将来，显戮以谢天下。 臣又闻之路，上至圣主，傍洎贵臣，明明知有罗织之事矣，俊臣既死，推者获功， 胡元礼超迁，裴谈显授，中外称庆，朝廷载安。破其党者，即能赏不逾时；被其陷 者，岂可淹之累岁。且称反徒，须得反状。惟据片辞，即请行刑，拷楚妄加，款答 何限。故徐有功以宽平而见忌，斛瑟罗以女而受拘，中外知，枉直斯在，借以 为喻，其余可详。臣又闻之，郭弘霸自刺而唱快，万国俊被遮而遽亡。霍献可临终， 膝拳于项；李敬仁将死，至于脐。皆众鬼满，群妖横，惟征集应，若响随声。 备在人谣，不为虚说，伯有昼见，殆无以过。此亦罗织之一据也。臣以至愚，不识 大，傥使平反者数人，众共详覆来俊臣等所推大狱，庶邓艾获申于今日，孝妇不 滥于昔时，恩涣一，天下幸甚。

疏奏，制令录来俊臣、丘神勣等所推鞫人死籍没者，令三司重推勘，有冤滥 者，并皆雪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