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俊”以启幸门，溺郑妃，靡言不听。忠谋摈斥，储位久虚。此其病在恋也。传索帑金，括取币帛。甚且掠问宦官，有献则已，无则谴怒。李沂之疮痍未平，而张鲸之赀贿复。此其病在贪财也。今日榜女，明日抶中官，罪状未明，立毙杖下。又宿怨藏怒于直臣，如范俊、姜应麟、孙如法辈，皆一诎不申，赐环无日。此其病在尚气也。四者之病，胶绕心，岂药石所可治？今陛下秋鼎盛，犹经年不朝，过此以往，更当何如？

孟轲有取于法家拂士，今邹元标其人也。陛下弃而置之，臣有以得其故矣。元标朝，必首言圣躬，次及左右。是以明知其贤，忌而弗用。独不思直臣不利于陛下，不便于左右，有利于宗社哉！陛下之溺此四者，不曰生杀之权，人畏之而不敢言，则曰居邃密之地，人莫知而不能言。不知鼓钟于，声闻于外，幽独之中，指视所集。且保禄全躯之士可以威权惧之，若怀忠守义者，即鼎锯何避焉！臣今敢以四箴献。若陛下肯用臣言，即立诛臣，臣虽死犹生也。惟陛下垂察。

酒箴曰：耽彼麹蘖，昕夕不辍。心志内懵，威仪外缺。神禹疏狄，夏治兴隆。药陛下，醲醑勿崇。

箴曰：艳彼妖姬，寝兴在侧。启纳侮，争妍误国。成汤不迩，享有遐寿。药陛下，内嬖勿厚。

财箴曰：“竞彼镠鐐，锱铢必尽。公帑称盈，私家悬罄。武散鹿台，八百归心。隋炀剥利，天命难谌。药陛下，货贿勿侵。

气箴曰：逞彼忿怒，恣睢任情。法尚切，政盩公平。虞舜温恭，和以致祥。秦皇暴戾，群怨孔彰。药陛下，旧怨勿藏。

疏，帝震怒。会岁暮，留其疏十日。所云“十俊”，盖十小阉也。明年正旦，召见阁臣申时行等于毓德，手于仁疏授之。帝自辨甚悉，将置之重典。时行等委曲解，见帝意不可回，乃曰：“此疏不可发外，恐外人信以为真。愿陛下曲赐优容，臣等即传谕寺卿，令于仁去位可也。”帝乃颔之。居数日，于仁引疾，遂斥为民。久之卒。天启初，赠光禄少卿。

经纶，字主一，顺天通州人。万历十七年士。除城知县，为御史。二十三年冬，兵考选军政。帝谓中有副千者，不宜擅署四品职。责臣徇私，兵科不纠发。降武选郎韩范、都给事中吴文梓杂职。镌员外郎曾伟芳、主事江中信、程僖、陈楚产、给事中刘仕瞻三秩，调极边。以御史区大、俞价、思、给事中张同德言事常忤旨，亦镌三秩。而五城御史夏之臣、朱凤翔、涂乔迁、时偕行、杨述中籍中官客用家，不称旨，并谪边远典史。又以客用赀财匿崇信伯费甲金家，刑拷讯无实，谪郎中徐维濂于外。一时严旨频下，且不得千主名，举朝震骇。时东厂太监张诚失帝意。诚家锦衣副千霍文炳当迁指挥佥事，臣先已奏请，而帝寻端罪言官，遂用是为罪。旋移怒两京科，以为缄默，命掌印者尽镌三秩。于是给事中耿随龙、邹廷彦、黎昭、孙羽侯、黄运泰、一公，御史李宗延、顾际明、彭可立、綦才、吴礼嘉、王有功、李固本，南京给事中伍文焕、费必兴、卢大中，御史柳佐、聂应科、李文熙等十九人俱调外，留者并停俸一年。又令吏列上职名，再罢御史冯从吾、薛继茂、王慎德、姚三让四人。大学士赵志皋、陈于陛、沈一贯及九卿各疏争，尚书石星请罢职以宽诸臣，皆不纳。于陛又特疏申救。帝怒，命降诸人杂职，悉调边方。尚书孙丕扬等以诏旨转严，再疏乞宥。帝益怒，尽夺职为民。经纶愤甚，抗疏曰：

顷屡奉严旨，斥逐南北言官。臣幸蒙恩，罚俸供职，今日乃臣谏诤之日矣。陛下数年以来，居静摄，君臣否，中外俱抱隐忧。所恃言路诸臣，明目张胆为国家裁辨邪正，指斥雄。虽庙堂分，未必尽协舆论，而缙绅公议，颇足维持世风，此庙神灵实鉴佑之。所资台省耳目之用大矣，陛下何为一旦自涂其耳目邪？

夫以兵考察之故，而罪兵科是已。乃因而蔓及于他给事，又波连于诸御史。去者不明署其应得之罪，留者不明署其姑恕之由。虽圣意渊微，未易窥测，而路传说，啧有烦言。陛下年来厌苦言官，动辄罪以渎扰，今忽变而以箝罪之。夫以无言罪言官，言官何辞。臣窃观陛下所为罪言官者，犹浅之乎罪言官也。乃言官今日之箝不言者，有五大罪焉。陛下不郊天有年矣，曾不能援故典排闼以诤，是陷陛下之不敬天者。罪一。陛下不享祖有年矣，曾不能开至诚牵裾以诤，是陷陛下之不敬祖者。罪二。陛下辍朝不御，停讲不举，言官言之而不能卒复之，是陷陛下不能如祖宗之勤政。罪三。陛下去邪不决，任贤不笃，言官言之而不能得之，是陷陛下不能如祖宗之用人。罪四。陛下好货成癖，御不少恩，肘腋之间，丛怨蓄变，言官俱虑之，而卒不能批鳞谏止，是陷陛下甘弃初政，而弗犹克终。罪五。言官负此大罪，陛下肯奋然励而以五罪罪之，岂不当哉！奈何责之箝不言者，不于此而于彼也！

日者廷臣章论救，不惟不肯还职，而且落职为民。夫诸臣本草莽，今还初服，亦复何憾。独念朝廷之过举不可遂，大臣之忠恳不可拂。陛下不听阁疏之救，改降级而为杂职，则辅臣何颜？是自离其腹心也。不听疏之救，改杂职而为编氓，则九卿何颜？是自戕其肱也。夫君臣一，元首虽明，亦赖肱腹心耳目之用。今乃自其耳目，自离其腹心，自戕其肱，陛下将谁与共理天下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