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焉。余拍其肩：“罗衫汗透矣！”芜回首曰：“恐钱家有人到舟，故暂避之。君何回来之速也？”余笑曰：“捕逃耳。”于是相挽登舟，返棹至万年桥下，乌犹末落山。舟窗尽落，清风徐来，绒扇罗衫，剖瓜解暑。少焉霞映桥红，烟笼柳暗，银瞻上，渔火满江矣。命仆至船梢与舟同饮。船家女名素云，与余有杯酒，人颇不俗，招之与芸同坐。船不张灯火，待月快酌，覆为令。素云双目闪闪，听良久，曰：“觞政侬颇娴习，从未闻有斯令，愿受教。”芸即譬其言而开导之，终茫然。余笑曰：“女先生且罢论，我有一言作譬，即了然矣。”芸曰：“君若何譬之？”余曰：“鹤善舞而不能耕，善耕而不能舞，然也，先生反而教之，无乃劳乎？”素云笑捶余肩曰：“汝骂我耶！”芸令曰；“只许动，不许动手。违者罚大觥。”素云量豪，满斟一觥，一而尽。余曰：“动手但准摸索，不准捶人。”芸笑挽素云置余怀，曰：“请君摸索畅怀。”余笑曰：“卿非解人，摸索在有意无意间耳，拥而狂探，田舍郎之所为也。”时四鬃所簪莱莉，为酒气所蒸，杂以粉汗油香，芳馨透鼻，余戏曰：“小人臭味充满船，令人作恶。”素云不禁握拳连捶曰：“谁教汝狂嗅耶？”芸呼曰：“违令，罚两大觥！”素云曰：“彼又以小人骂我，不应捶耶？”芸曰：“彼之所谓小人，益有故也。请此，当告汝。”素云乃连尽两觥，芸乃告以沧狼旧居乘凉事。素云曰：“若然，真错怪矣，当再罚。”又一觥。芸曰：“久闻素娘善歌，可一聆妙音否？”素即以象箸击小碟而歌。芸欣然畅饮，不觉酩酊，乃乘舆先归。余又与素云茶话片刻，步月而回。时余寄居友人鲁半舫家萧楼中，越数日，鲁夫人误有所闻，私告芸曰：“前日闻若婿挟两饮于万年桥舟中，知之否？”姜：“有之，其一即我也。”因以偕游始末详告之，鲁大笑，释然而去。

乾隆甲寅七月，亲自粤东归。有同伴携妾回者，曰徐秀峰，余之表妹婿也。艳称新人之，邀芸往观。芸他日谓秀峰曰：“则矣，韵犹未也。”秀峰：“然则若郎纳妾，必而韵者？”芸：“然。”从此痴心，而短于资。时有浙温冷香者，寓于吴，有咏柳絮四律，沸传吴下，好事者多和之。余友吴江张闲憨素赏冷香，携柳絮诗索和。芸微其人而置之，余技而和其韵，中有“我愁偏婉转，撩他离绪更缠绵”之句，芸甚击节。

明年乙卯秋八月五日，吾母将挈芸游虎丘，闲憨忽至曰：“余亦有虎丘之游，今日特邀君作探使者。”因请吾母先行，期于虎丘半塘相晤，拉余至冷香寓。见冷香已半老；有女名憨园，瓜期未破，亭亭玉立，真“一泓秋照人寒”者也，款接间，颇知文墨；有妹文园，尚。余此时初无痴想，且念一杯之叙，非寒士所能酬，而既个中，私心忐忑，为酬答。因私谓闲憨曰：“余贫士也，以尤玩我乎？”闲憨笑曰：“非也，今日有友人邀憨园答我，席主为尊客拉去，我代客转邀客，毋烦倾他虑也。”余始释然。

至半塘，两舟相遇，令憨园过舟叩见吾母。芸、憨相见，同旧识，携手登山，备览名胜。菩独千顷云旷，坐赏良久。返至野芳滨，畅饮甚，并舟而泊。及解维，劳谓众：“陪张君，留憨陪妾可乎？”余诺之。返棹至都中桥，始过船分袂。归家已三鼓，芸曰：“今日得见丽韵者矣，顷已约憨园明日过我，当为于图之。”余骇曰：“此非金屋不能贮，穷措大岂敢生此妄想哉？况我两人伉俪正笃，何必外求？”芸笑曰：“我自之，姑待之。”

明午，憨果至。芸殷勤款接，中以猜枚赢输饮为令，终席无一罗致语。及憨园归，芸曰：“顷又与密约，十八日来此结为姊妹，宜备牲牢以待。”笑指臂上翡翠钏曰：“若见此铡属于憨，事必谐矣，顷已吐意，未结其心也。”余姑听之。十八日大雨，憨竟冒雨至。室良久，始挽手，见余有羞，盖翡翠铡已在憨臂矣。焚香结盟后，拟再续前饮，适憨有石湖之游，即别去。芸欣然告余曰：“丽人已得，君何以谢媒耶？”余询其详，芸曰：“向之秘言，恐憨意另有所属也，顷探之无他，语之曰：‘妹知今日之意否？’憨曰：‘蒙夫人抬举，真蓬篙倚玉树也，但吾母望我奢，恐难自主耳，愿彼此缓图之。’脱钏上臂时，又语之曰：‘玉取其，且有团园不断之意，妹试笼之以为先兆。’憨曰：‘聚合之权总在夫人也。’即此观之，憨心已得，所难必者冷香耳，当再图之。”余笑曰：“卿将效笠翁之《怜香伴》耶？”芸曰：“然。”自此无日不谈憨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