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生至，女避室。吴询得故，惘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婴宁耶？”生然之。吴极称怪事。问所自知，吴曰：“秦家姑去世后，姑丈鳏居，祟于狐，病瘠死。狐生女名婴宁，绷卧床上，家人皆见之。姑丈没，狐犹时来。后求天师符粘上，狐遂携女去。将勿此耶？”彼此疑参，但闻室中嗤嗤，皆婴宁笑声。母曰：“此女亦太憨。”吴生请面之。母室，女犹笑不顾。母促令，始极力忍笑，又面移时方。才一展拜。翻然遽，放声大笑。满室妇女，为之粲然。

吴请往觇其异，就便执柯。寻至村所，庐舍全无，山零落而已。吴忆葬仿佛不远，然坟垅湮没，莫可辨识，诧叹而返。母疑其为鬼，告吴言，女略无骇意。又吊其无家，亦殊无悲意，孜孜憨笑而已。众莫之测，母令与少女同寝止，昧即来省问，女红糖巧绝。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嫣然，狂而不损其媚，人皆乐之。邻女少妇，争承迎之。母择吉为之合卺，而终恐为鬼，窃于日中窥之，形影殊无少异。

至日，使华装行新妇礼，女笑极不能俯仰，遂罢。生以憨痴，恐漏房中隐事，而女殊密秘，不肯一语。每值母忧怒，女至一笑即解。婢小过，恐遭鞭楚，辄求诣母共话，罪婢投见恒得免。而成癖，遍戚党；窃典金钗，购佳，数月，阶砌藩溷无非者。后有木香一架，故邻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时遇见辄诃之，女卒不改。一日西人见之，凝注倾倒。女不避而笑。西人谓女意属己，心益。女指墙底笑而下，西人谓示约，大悦。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之，则如锥刺，痛彻于心，大号而踣。细视非女，则一枯木卧墙边，所接乃淋窍也。邻父闻声，急奔研问，而不言；妻来，始以实告。爇火烛窥，见中有蝎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杀之。负至家，半夜寻卒。邻人讼生，讦发婴宁妖异。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笃行士，谓邻翁讼诬，将杖责之，生为乞免，遂释而。母谓女曰：“憨狂尔尔，早知过喜而伏忧也。邑令神明，幸不牵累。设鹘突官宰，必逮妇女质公堂，我儿何颜见戚里？”女正，矢不复笑。母曰：“人罔不笑，但须有时。”而女由是竟不复笑，虽故逗之亦终不笑，然竟日未尝有戚容。

一夕，对生零涕。异之。女哽咽曰：“曩以相从日浅，言之恐致骇怪。今日察姑及郎，皆过无有异心，直告或无妨乎？妾本狐产。母临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余年，始有今日。妾又无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山阿，无人怜而合厝之，九泉辄为悼恨。君倘不惜烦费，使地下人消此怨恫，庶养女者不忍溺弃。”生诺之，然虑坟冢迷于荒草。女言无虑。刻日夫妇舆榇而往。女于荒烟错楚中，指示墓，果得媪尸，肤革犹存。女抚哭哀痛。舁归，寻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梦媪来称谢，寤而述之。女曰：“妾夜见之，嘱勿惊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气胜，何能久居？”生问小荣，曰：“是亦狐，最黠。狐母留以视妾，每摄饵相哺，故德之常不去心；昨问母，云已嫁之。”由是岁值寒，夫妇登秦墓，拜扫无缺。女逾年生一，在怀抱中，不畏生人，见人辄笑，亦大有母风云。

异史氏曰：“观其孜孜憨笑，似全无心肝者。而墙下恶作剧，其黠孰甚焉！至凄恋鬼母，反笑为哭，我婴宁何常憨耶。窃闻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则笑不可止。房中植此一，则合、忘忧，并无颜矣。若解语，正嫌其作态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