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曰：“是又不可以有意为也。宋京修《唐书》，有意为简，遂割字句，几于文理不通。顾宁人摘数条。余摘百十余条，载《随笔》中。”

八十—

人言黄鹤楼无佳对；惟鲁亮侪观察一联云“到来径凌风去，罢还思借笛”差胜。鲁星村云：“‘凌风’二字，改‘乘云’二字，更佳。”

八十二

文字之，有无端而契合者；殆佛家之所谓缘耶？乙酉秋试，四方之士，来修士相见礼者甚多。予答拜章姓，误投刺于张秀才。张大惊，次日来答。见其仪容秀整，遂招饮之。张赠诗云：“僦得濒江小屋居，敢将踪迹混樵渔？平生不识金闺彦，剥啄无端到敝庐。”“篮舆款款赴清凉，夹路松闻稻香。一院青山人不见，飞来岚翠满衣裳。”折柬招邀酌旧醅，主人原是拨天才。两江月旦归名士，又报文星座来。时梁阶平先生适至。”“《霓裳》曲度广寒，鉴槛银灯照碧空。夜半酒阑星斗醉，天风堕小池中。”秀才名弼，苏州人。

八十三

河东君藏一唐镜，背铭云：“照日菱，临池满月生。官看巾帽整，妾映妆成。”查他山《金陵杂咏》刺之云：“宗伯奁清世莫知，菱初照月临池。妆巾帽俱新样，不用喧传镜背词。”

八十四

诗以一步为佳：杜门悬车，尚也；而张宝臣《致仕》云：“门为看山宁用杜？车还驾鹿不须悬。”别离，苦事也；而黄石牧《送别册》云；“一度送行传一画，人生那厌别离多。”《寄衣》，古曲也；而盛青嵝《门》云：“检箧中裘葛，早知别后寄衣难。”“打起黄莺儿”，惧惊梦也；而朱受新《莺》云：“任尔楼啼晓雨，人梦已到渔。”

八十五

学士台，常言其门人谢又绍侍郎乞病养母。人问：“何不奏终养而奏病耶？”曰；“为人，养可也；闻‘终’字，便伤心耳。”其《忆母》诗云：“儿来前；自尧经今凡几年？儿可记：自尧经今凡几帝？儿时应对稍逡巡，母怒变旋喝嗔。陈箧逊志学人责，稽古胡不如妇人？吁嗟!母言在耳，儿颜犹讹，安得吾母常嗔儿常讹？于今劝学无闻矣!”呜呼!今上大夫溺于时文之学，谈及史鉴，褒如充耳；读先生诗，能无怍乎？先生名承，福建晋安人。

八十六

解中发秀才，馆尹文端公家。一日，鲍雅堂来访，见十四公庆保。问年几何。曰；“十四岁。”鲍戏对云：“十四世兄年十四。”解应声曰：“三千弟路三千。”杭州沈既堂在相公署中，公对云： “可能面如吾面？”沈应声曰：“未必他心即我心。”

八十七

永安寺上有梅田女史题诗云：“灵妃齐驾玉龙回，留得清满绿苔。来岁风一相待，琴便约懒仙来。”所云懒仙，不知何人。

八十八

金姬小妹凤龄，幼鬻吴门作婢，余为赎归；年十四矣，明眸巧笑，其姊劝留为篷室，凤龄意亦欣然。余自伤年老，不为枯杨之梯，因别嫁隋氏，为大妻所，雉经而亡。余哭以诗。一时和者甚多。新安隽堂中翰云：“粉蛾贴幛尘沾幕，绰约佳人嗟命薄。恼鸦打凤海难填，桃叶离泪珠落。往事泥中善说诗，吴音姿。因情割反成悔，缔非其偶尤堪悲。驽材讵足亲仙骨？狮何曾怜委发？风传柑果味全殊，雨暗合不发。锄兰门内影伶俜，伤哉逝难归瓶!芳魂仍返仓山早，虚廊簌簌鸣幽纂。”杨蓉裳亦有《凤龄曲》云：“汝南太史人中杰，文采风世无敌。羊侃筵前舞袖围，帐外金钗列。我是彭宣到后，隔帏丝竹许同听。酒酣枨平生事，向我低徊说风龄。凤龄本是苏台女，贫向豪家傍门。牙郎那解惜娉婷，灶妾由来耐辛苦。携淤泥一莲，青衣乍脱便登仙。漫拈郭璞三升豆，判费初明十万钱。关情三五韶年纪，逋发初齐试罗绮。碧玉痴未有夫，桃宛转长依姊。惜盈盈掌上，恐教辜负永丰。谁言络秀堪同老？愿把西施别赠人。堂前文宴多宾从，隋郎风貌偏殊众。照影人夸城北徐，嬉女东墙宋。珍偶相看已目成，许将红粉嫁书生。重重锦幔凭私语，叩叩香易定情。兰期初七银河度，啼痕满面登车去。从此茫茫万劫尘，回迷却仙山路。铜街别馆贮姿，踪迹难教大妇知。绡帐香檀枕，一绚丝络几多时。宜城郡主威名重，搜牢惊破巫云梦。狼说王家九锡文，短辕长柄成何用？架上抛残金缕衣，箧中夺去紫鸾篦。粉痕狼籍云鬟卸，扶车中不敢啼。檀郎隔绝无由见，秋雨秋风闭空院。九转柔对暗灯，千行愁泪团扇。绝粒非关细腰，典衣何计度寒宵？肤凝寒玉心还，嚼红霞怨不销。忍苦辛经半载，九死穷泉更何悔!只是难忘旧主恩，留将一线残魂待。更念同两地分，兰帏应亦痛离群。一朝恶梦辞树，百痴情泥忆云。谁知路比蓬山峻，更无青鸟通芳讯。绣幢频迎那许还，黄柑遥赠知无分。二句用本事。絮果兰因去住难，弃将弱息自摧残。腰间三尺冰文练，百转千回掩泪看。黄昏人静重门闭，逡巡竟向南枝系。红蜡才灰辗转心，冰蚕永断缠绵意。郁郁埋香土一抔，长西去板桥。空林鹃语三生恨，幽圹萤飞独夜愁。浮狼消弹指，毕竟韶颜为谁死？杀粉亲书堕泪碑，燃脂好续伤心史。只悔当初作鸩媒，生将珠玉委蒿莱。纵教采尽中州铁，铸错无成剧可哀。”洪稚存嫌蓉裳诗，多少骨。余曰：“张燕公评许景先丰肌腻理，惜乏风骨；李华文词绵丽，气少雄杰。宋景亦云：‘恃华者质少，好丽者壮违。’人各有之所近也。”蓉裳年十六，即来受业；为余注四六文方半，而宰甘肃矣。与陈梅岑皆翰林才，而困于风尘俗吏，亦奇!

八十九

断句耳，有终不能忘者。言情，则周兰坡《送别》云：“临行一把相思泪，当作珍珠赠故人。”写景，则周起渭《西湖》云：“若把西湖比明月，湖心亭是广寒。”寄托，则朱赞皇《咏牡丹》云：“漫此真富贵，有谁来看未开时？”慨，则徐方虎《赠冒辟疆》云：“人逢沧海遗民少，语听开元旧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