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门有燕，溪光摇屋如舟。不能沽酒持相祝，依旧归来向尔谋。”觉风趣更顾诗之上。

八十七

尹文端公曰：“言者，心之声也。古今来未有心不善而诗能佳者。《三百篇》，大半贤人君之作。溯自西汉苏、李五言，下至魏、晋、六朝、唐、宋、元、明，所谓大家、名家者，不一而足。何一非有心、有情之君哉？即其人稍涉诡激，亦不过不矜细行，自损名位而已。从未有贼险狠，妨民病国之人。至若唐之苏涣作贼，刘叉攫金，罗虬杀：须知此无赖，诗本不佳，不过附他人以传耳。圣人教人学诗，其效可睹矣。”余笑问：“曹何如？”公曰：“使生治世，原是能臣。观其祭乔太尉，赎文姬，颇有情：宜其诗之佳也。”

八十八

余以雍正丁未年泮。今又丁未矣，戏仿重赴鹿鸣故事，作《重赴泮诗》，云：“记得垂髫泮游，一时佳话遍杭州。青衿乍着心虽喜，红粉争看脸尚羞。梦里荣华如顷刻，人间甲已重周。诸公可当同年看，替采芹香白。”杭州同学者，只钱玙沙方伯一人。和云：“岁岁黉门文运开，刘郎老去又重来。壶中日转前丁未，册上名存旧秀才。两领青衫真法，一白发笑于意。平生几枕邯郸梦，屈指黄粱第一回。”此外，和者百余人。如俟园广文云：“久于馆阁推前辈，又向墙领后生。”梅衷源云：“锦袍笑赴青衿会，似把灵光照泮。”卢元珩云：“衿一赋年周甲，圣阙重来岁又丁。”

八十九

余不喜时文，而平生颇得其力。壬寅游天台，渡钱塘江，到客店，无舟可雇；遇查广文耕经有赴任船，用名纸借之，欣然来见，曰：“向读先生文登第，让船所以报也。”余赠诗云：“—只孝廉船肯让，期君还作后来人。”到新昌，邑令苏公曜，素不相识，遣车远迎，供张甚饰。余骇然，询其故，如查所语。余赠诗云：“羁旅忽逢倾盖客，文章曾是受知人。”苏宣化孝廉，作官有惠政，解饷都，后任反其所为，民苦之。余到时，适苏回任，邑人争迎，上匾云“还我使君”，对联云：“三雨重携鹤；百里笙歌早云。”不料新昌僻县，竟有文人颂扬甚雅。

九十

余过州，想游仙都峰，以路远中止。县城，到黄碧塘，将止宿矣；望前村瓦屋圣如，随缓步焉。与主人虞姓者，略通数语，即还寓；将弛衣眠，闻外人声嗷嗷；询之，则虞氏见余名纸，兄弟六七人来问：“先生可即袁太史耶？”曰：“然。”乃手烛上下照，诧曰：“我辈读《太史稿》，以为国初人。今年仅甲，是古人复生矣，岂容遽去？愿作地主，陪游仙都。”于是少者解帐，长者卷席，诸肩行李，相与舁至其家。余留诗谢云：“我是渔郎无介绍，公然三夜宿桃源。”

九十一

游仙之梦，斑竹最佳。离天台五十里，四面山滩，青楼二十余家，压山而建。中多女郎，簪山，浣衣溪，坐溪石上。与语，了无惊猜，亦不作态，楚楚可人；钗钏之，耀烟云，雅有仙意。霞裳悦蒋校书，为留一宿。次日，天未明，披衣而至，云：“被四面滩声惊醒。”余赋诗云：“茅屋背山起，山峰枕上看。饭香人弛担，梦醒客闻澜。野得真意，竹多生暮寒。青溪蒋家妹，喜遇刘安。”

九十二

温州虽多佳丽，而言语不通。有织藤盘者，甚明媚；彼此寒暄，了不通晓。余戏赠云：“安得巫山置重译，替郎通梦到台？”

九十三

温州风俗：新婚有坐筵之礼。余久闻其说。壬寅四月，到永嘉。次日，有王氏娶妇，余往观焉。新妇南面坐，旁设四席，珠翠照耀，分已嫁、未嫁为东西班。重门开，虽素不识面者，听人平视，了无嫌猜。心羡其，则直前劝酒。女亦答礼。饮毕，回敬来客。其时向西坐第三位者，貌最佳。余不能饮，不敢前。霞裳欣然揖而醑焉。女起立侠拜，饮毕，斟酒回敬霞裳；一时忘却，将酒自饮。傧相呼曰： “此敬客酒也尸女大惭，嫣然而笑，即手授霞裳。霞裳得沾人余沥以为荣。大抵所延，皆乡城粲者，不不请；请亦不肯来也。太守郑公以为非礼，将示禁之。余曰：“礼从宜，事从俗：此亦亡于礼者之礼也。”乃赋《竹枝词》六章，有句云：“不是月无界限，嫦娥原许万人看。”太守笑曰：“且留此陋俗，作先生诗料可也。”诗载集中。

九十四

雁宕观音最敞，可容千人；石坡共三百七十七级，余贾勇登焉。相传：嘉靖二十年，察使刘允升偕二女，成仙于此。塑像甚。余低徊久之，下坡留恋，《号》云：“垂老仙，一步一踌躇。自知去路有，断然来时无。”

九十五

余游览久，得人佳句，必手录之。过安庆，见司狱许健庵扇上自题云：“权支薄俸初成阁，自闲曹好。”到黄公垆杏村，见陈省斋太守有对云：“至今村酿黄公酒，依旧开杜牧诗。”庐山开先寺见程山有对云：“树里月光才影，山中云气不分层。”小姑山有俞楚江对句云：“寺恍疑雨，终宵只觉寒。”山姓程名岩，余己巳同年，官至少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