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凡浣衣盥面，事皆依赖于姑。姑通文史。余读《盘庚》、《大诰》，苦聱牙，姑为同渎，以助其声。尝论古人，不喜郭，有诗责之云：“孝虚传郭名，承不辨重和轻。无端枉杀儿命，有徒伤老母情。伯沉宗因缚树，乐羊罢相为尝羹。忍心自古遭严谴，天赐黄金事不平。”余集中有《郭埋儿论》，年十四时所作；秉姑训也。

四十五

江西帅兰皋先生，名念祖，督学浙江，一时名宿，都网罗；半皆苏耕余广文为之先容。苏故癸巳士，长于月旦：吾乡名士，多其门。惟余年幼未往。帅公来时，余年十九，考古学，赋《秋》云：“映河汉而万象皆虚，望远山而寒烟不起。”公加叹赏。又问：“‘国’、‘公’，何解？”余对云：“自《国语》，注自韦昭。至作何解，枚实不知。”缴卷时，公阅之，曰：“汝轻年，能知二足矣；何必再解说乎？”曰：“‘国’、‘公’之外，尚有‘父’；汝知之乎？”曰：“《史记-平准书》。”曰：“汝能对乎？”曰：“可对‘母’。《易经-说卦传》。”公大喜，置等。苏先生闻之，招往矜，以不早识面为恨。先辈之才如此。后帅公为陕西布政使，窜死台上。余赋五古哭之，末四句曰：“青蝇宦海飞，白骨沙场抛。何当抱孤琴，外将魂招？”

四十六

诗有正喻夹写，似是而非之语，最妙。王介祉咏《铁》云：“依人檐宇下，底作不平鸣？”香亭《阻风》云：“想通天上银河易，力挽人间风气难。”周之桂咏《秋暑》云：“傍晓灯偏光焰大，罢官人更中多。”董曲江太史《过十八滩》云：“漫夸利涉乘风便，始信中立脚难。”周诗成时，适有罢官者冒酷暑都，读者愈觉其佳。

四十七

余少时气盛，为吾乡名宿所排。惟柴秀才名致远、号耕南者，一见倾心。乙卯，柴读书孤山，余寄札云：“秋将至矣，颇掩帷；实佳哉，未能端坐。”余数行，泛论友朋。柴答云：“赤炜未来，青可。足下端坐未能，仆且懒索香熏矣。来书倦倦人，此间俗如萍，何从觅佳客？昨无聊，闲步登孤山之巅，折梅谁赠？可怜可怜!某某辈，仆不能定其为人。鄙意：以仲翔针芥之言求知己，以君全之待泛：如是而已。晴日早来，当以此论，质之逋老。”余其措词隽雅，有谷云笔札之妙，藏箧中五十余年。耕南《夜游孤山》有句云：“月行疑踏，坐当熏衣。”后客死广西。己亥年，余至其家；夫人见，白发萧然：有陆鲁望重过张士故居光景。

丙辰，余西行，苦无路资。适耕南之兄东升就馆安，挈余同至署中，赠金一笏，裁得裹粮至粤。一路舟中联句。过鄱湖，野有树，大可蔽，已朽折委地矣；旁一小枝，穿而，十丈余。相传，明太祖与陈友谅战时，此树代受炮，故封为“将军”至今尚有烧灼痕。柴首唱云：“大树兵火余，枯尚委地。”余续云：“曾抱纪信忠，一死代汉帝。”柴云：“困盘存，焦枯枝叶弃。”余云：“丛丛莓苔痕，郁郁霜气。”柴云：“祖扶桑倾，孙枝小龙继。”余续云：“穿盘古坟，犹作挈云臂。”东升叹曰：“二语险绝，可不必续成矣。”彼此一笑而罢。东升赠余五古，仅记二句云：“浩气盘九疑，晴襟豁万谷。”呜呼!当日无柴君，则余何由得见金公？又何由得从粤西至都下哉？后戊戌年，余往杭州访柴。邻人云：“全家都在广东。”东升亡后，未曾归葬。余哭以诗，载集中。

四十八

余弱冠时，与王复旦卿华为至。其父星望公官御史。丙辰，余从广西都。卿华举浙江乡试。漏尽，作家信，报其尊人，犹再三余不置。已而同到京师，彼此失意，往来更密。其大父先生，亦以国士相待。次年八月，卿华归娶，同骑至彰仪门外，两人泣别。戊午秋，星望公病笃，犹读余闱墨，许为第一。初十日，榜发，余获隽，而先生即于是日委化。余生平知己之恩，往视殓，颜惨凄。其戚唐某疑余落第，再三屈，坐客无不掩而笑。卿华赠余改官云：“朝士尽将韩愈惜，都人争作李邕看。”又数年，闻其再落第，缢死长安。余哭以七古一章，载集中。己亥，余归杭州，访其墓，则四至埏，被势家侵占；为告之官，而断还其后人。

四十九

余六十三岁，方生阿迟。时家弟圃观察在苏州，勾当公事；接江宁方伯陶公飞檄文书，意颇惊骇，拆之，但有红笺十字云：“令兄随园先生已得矣。”常州赵映川舍人诗云：“佳问有人驰驿报，贺诗经月把杯听。”

五十

余弱冠在都，即闻吴江布衣徐灵胎有权奇倜傥之名，终不得一见。庚寅七月，患臂痛，乃买舟访之，一见然。年将八十矣，犹谈论生风，留余小饮，赠以良药。门邻太湖，七十二峰，招之可到。有佳句云：“一生那有真闲日？百岁仍多未了缘。”《自题墓门》云：“满山灵草仙人药，一径松风士坟。”灵胎有《戒赌》、《戒酒》、《劝世情》，语虽俚，恰有意义。《刺时文》云：“读书人，最不齐；烂时文，烂如泥。国家本为求才计，谁知，变了欺人技。三句承题，两句破题，摆尾摇，便是圣门弟。可知‘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汉祖、唐宗，是那一朝皇帝？案放讲章，店里买新科利：读得来肩背低，角嘘唏，甘蔗渣儿嚼了又嚼，有何滋味？孤负光，白白昏迷一世。就教他骗得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