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余之将至也。故余哭，作挽联云：“到推袁，知君雅抱千秋鉴；特来访，恨我偏迟十日期。”童病中梦二叟，自称紫阁真人、浮白老人，手牵鹤使骑。童辞衣装未备。真人晓以诗曰：“昔从赤来，今从赤去。一丝且莫挂，何论麻与絮？不若五铢衣，随风自举。”童答云：“多谢群真招我归，殷勤持赠五铢衣。相从化鹤吾真愿，要傍先人陇上飞。”毕，求宽期。紫阁真人立二指示之。果越二十日而卒。二树临终，满床堆诗，尺许；所以殷殷望余者，为校定其全稿而加一序故也。余其意，为编定十二卷、作序外，录其《黄河》云：“一气直趋海，中万古声。划开神禹甸，横压霸王城。几见荣光，刚逢彻底清。浮槎如可借，应犯斗、行。”《金山》云：“三山名胜岂寻常？彼岸居然一苇航。重叠楼台知地少，奔腾江海觉天忙。梵音只许鱼龙听，佛面时分月光。回首蓬莱应不远，几声长啸极苍茫。”五言如：“落随棹转，隔树看山移。”“蚁闲缘过，蜂健负归。”“山远云平过，天空月直来。”《观》云：“一气自开辟，众星相动摇。”《齿落》云：“无烦重漱石，所恨不关风。”七言如：“秋声如雨不知，落月带霜还照人。”“风梅落纸画犹，松雪扑弦琴一鸣。”“客每从孤馆集，老怀常觉暮秋多。”“茶声响杂梢雨，帘影晴通竹坞烟。”“讵有庚寅同正则？敢夸丁卯是前生。”“犹解媚开如笑，不忘情去有声。”皆可传也。二树画梅，题七古一篇，叠“须”字韵八十余首，神工鬼斧，愈愈奇。余雅不喜叠韵，而见此诗，不觉叹绝。易箦时，令儿扶起，画梅赠我。梅成，题诗三句，而气绝矣。余装潢作跋，传孙，以表不识面之情，拳拳如此。

三十二

芜湖观察张茝亭先生，耽风雅，工诗善书。有《散步》一首云：“霜林落叶人衣，散步郊原趁夕晖。禾熟更经新雨，雀驯常傍旧檐飞。余霞近添红艳，远岫排空接翠微。洗却纤尘天宇近，闲不觉带星归。”乙酉秋，来江宁监试。余以竹叶裹粽馈之，附诗云：“劝公莫负便便腹，不嚼红霞嚼绿云。”公和云：“倘得携筇亲奉访，教嚼尽岭云。”汉军董元镜，在京师市上买端砚，中有黄气一缕，即《砚谱》中所谓“黄龙”也。旁题云：“虽有虹贯日，竟无客秦。可怜易上，愁杀白衣人。”

三十四

尹文端公于近诗，推敲最细。尝招陈太常星斋、申副宪笏山小集。申和“廉”字云：“得天厚只论诗刻，待客丰惟自奉廉。”余宋人亦有句云：“诗律伤严似寡恩。”

三十五

唐有无名氏诗云：“烈风大树，未已。上有寄生草，依依犹未悟。”明季国事危矣，姚雪庵大司在朝，有友画猴儿抱藤眠枯树上寄之，题云：“猴儿要醒而今醒，莫待藤枯树倒时。”

三十六

白门张启人句云：“书为重看多折角，诗因待酌暂存双。”陈古渔亦有句云：“却恐好书轻看过，折将余页待明朝。”

三十七

桐城张文端公，贺同馆翰林某新婚云：“坐对玉人无辨，只分云鬓与钿。”可想见其人之。余，故史文靖公门生，而其抑堂少司，则儿女亲家也。壬寅二月，访抑堂于溧，席间文靖公《玉堂归娶图》，命题。画少年骑、行亲迎礼于扬州许氏。事在康熙庚辰，公才十九岁，至今八十余年矣。抑堂笑谓余曰：“亲家当日亦系翰林归娶。何不归娶人题《归娶图》乎？”卷中前辈诗之最佳者：郭元钎云：“彩灯十簇香，满游缨踏路尘。似有路人传盛事，公然许史是天亲。”徐葆光云：“华灯夹拥鸣驺，诏许乘鸾衣锦游。十里珠帘尽卷，谁家少妇不登楼？”蒋仁锡云：“宴罢红绫乐事赊，翩翩走帽檐斜。似闻却扇先私语，谁夺迎门利市？”余题四绝，末一首云：“愧作彭宣拜后堂，绝无衣钵继安昌。算来只有归迎事，曾学黄粱梦一场。”

三十八

人问：“女始于何时？”余云：“三代以上，民衣足而礼教明，焉得有女？惟秋时，卫使妇人饮南万以酒，醉而缚之。此妇人当是女之滥觞。不然，焉有良家女而肯陪人饮酒乎？若仲之女闾三百，越王使罢女为士衽：固其后焉者矣。”敬咸士，过邯郸，见店题云：“妖姬从古说丛台，一曲琵琶酒一杯。若使桑麻真蔽野，肯行多夜来？”用意厚，惜忘其姓名。

三十九

霞裳从余游琴溪归。次日，同游之盛明经复初以二律见投。余问：“盛公何句最佳？”霞裳应声云：“惟‘赤鲤去千载，青山留一峰’。”余曰：“然。果近太白。”后三日，路遇雨。霞裳曰：“偶得‘雨过云忙’五字。”余极称其得雨后云走之神，代作句云：“风停鹊噪。”家圃观察曰：“‘噪’字对不过‘忙’字，为改‘喜’字。”霞裳《过鄱湖》云：“风能扶立，云带山行。”亦佳。

四十

余在安庆许司狱席上，见小伶扇上画一白翁，题曰：“山中一只鸟，独立心悄悄。所胡不来？相思白了。”又《题蜡嘴鸟》云：“世味嚼来浑似蜡，莫教开向人啼。”

四十一

文端公第七公，字雨亭，从京师寄小照索题：画少年，着缣单衣，坐松石上。余题就寄去，而公死矣。其弟广德搜其遗稿，属余为序。录其《七夕》一首，云：“女伴穿针乞巧时，半弯新月动相思。天边星宿人间客，一样明朝有别离。”咏《柳》云：“柳连溪碧，依依傍玉台。门前无知己，青为谁开？”又：“怀人随梦去，隔世带愁来。”皆不似富贵人语。

四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