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坞”孟东野咏《角》云：“似开孤月，能说落星心。”月不闻生，星忽然有心。穿凿极矣，而东坡赞为奇妙。皆所谓好恶拂人之也。

三十五

余素慕山左凤翰之名，不得一见。初之朴太守为诵其《送人》一首，云：“君胡为者昨日来？青灯绿酒无涯。君胡为者今日去？挽断征鞭留不住。君来君去总伤神，不如悠悠陌路人。”字南阜，晚年病臂，以左手作书。卢雅雨哭之云：“再散千金仍托钵，已残一臂尚临池。”珍藏卫青印一方，临终，赠陕中刘介石刺吏。斗纽方寸，篆法虽佳，而玉已经火炙。余见之，颇不当意。《明史》亦有卫青，此印未必便是汉大将军之。

三十六

苏州袁秀才钺，自号青溪先生，嫉宋儒之学，著书数千言，专驳朱；人以怪目之。年八十余，犹生；善医工书，诗多自适，不落古人家数。《明觉寺题》云：“灯火荧荧满法堂，僧家静却偏忙。亦知世上逍遥客，踏月诗到上方。”《夏日写怀》云：“风过静听松落，雨余闲数药苗。”《冬》云：“似闵敝裘留质库，为开薄雾送朝暾。”颇见情。青溪解“唯求则非也与？”“惟赤则非也与？”皆夫之言，非曾问也。人以为怪。不知《论语》何晏古注，原本作此解。宋王旦怒试者解“当仁不让于师”“师”字作“众”字解，以为悖古。不知说本贾逵，并非杜撰。少所见之人，以不怪为怪。

三十七

元遗山讥秦少游云：“‘有情芍药泪，无力蔷薇卧晚枝。’拈昌黎《山石》句，方知渠是女郎诗。”此论大谬。芍药、蔷薇，原近女郎，不近山石；二者不可相提而并论。诗题各有境界，各有宜称。杜少陵诗“光焰万丈”；然而“香雾云鬟，清辉玉臂寒”“分飞蛱蝶原相逐，并芙蓉本是双。”韩退之诗“横空盘语”，然“银烛未销窗送曙，金钗半醉坐添”，又何尝不是“女郎诗”耶？《东山》诗：“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周公大圣人，亦且善谑。

三十八

抱韩、杜以凌人，而脚笨手者，谓之权门托足。仿王、孟以矜，而半吞半吐者，谓之贫贱骄人。开言盛唐及好用古人韵者，谓之木偶演戏。故意走宋人冷径者，谓之乞儿搬家。好叠韵、次韵，刺刺不休者，谓之村婆絮谈。一字一句，自注来历者，谓之骨董开店。

三十九

余咏《草》，一时和者甚多；独徐绪和“人”字韵云：“踏青渺渺前无路，埋玉下有人。”余为叹绝。其他则周青原云：“拾翠暗遗金钿小，踏青微碍绣裙低。”严冬友云：“坐来小苑同千里，梦去朱门又一年。”龚元超云：“回地上人难测，绿到门前柳未知。”李参将炯云：“旷野有人知醉醒，荒园无主自低。”诸作虽佳，皆不如徐之沉着也。惟程鱼门有“长共来不共归”，七字殊觉大方；惜忘其全首。

四十

作古诗，极迟不过两日，可得佳构；作近诗，或竟十日不成一首。何也？盖古地位宽余，可使才气卷轴；而近之妙，须不着一字，自得风，天籁不来，人力亦无如何。今人动轻近，而重古风，盖于此，未得甘苦者也。叶庶书山曰：“言固然。然人功未极，则天籁亦无因而至。虽云天籁，亦须从人功求之。”知言哉!

四十一

诗人家数甚多，不可硜硜然域一先生之言，自以为是，而妄薄前人。须知王、孟清幽，岂可施诸边？杜、韩排募，未便播之弦。沈、宋庄重，到山野则俗。卢仝险怪，登庙堂则野。韦、柳隽逸，不宜长篇。苏、黄瘦，短于言情。悱恻芬芳，非温、李、冬郎不可。属词比事，非元、白、梅村不可。古人各成一家，业已传名而去。后人不得不兼综条贯，相题行事。虽才力笔，各有所宜，未容勉；然宁藏拙而不为则可，若护其所短，而反讥人之所长，则不可。所谓以笑角、以白诋青者，谓之陋儒。范蔚宗云：“人识同之善，而忘异量之。此大病也。”蒋苕生太史《题〈随园集〉》云：“古来只此笔数枝，怪哉公以一手持。”余虽不能当此言，而私心窃向往之。

四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