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叹其好学。曰：“非也。我父只有一被，撤以供客，夜无以为寝，故且读书耳。”

六十九

己卯乡试，丹贡生于震，负诗一册，踵门求见，年五十余矣。曰：“苦半生，无一知己；今所望者惟先生，故以诗呈教。如先生亦无所取，则震将投江死矣。”余骇且笑，急读之。是学前明七者，于唐人形貌，颇能描摹，因称许数言。其人大喜而去。黄星岩戏云：“亏公宽着看诗，救得狂人蹈海心。”

七十

刘池赋《白牡丹》云：“神仙队里风易，富贵场中本难。”陈紫澜詹浩赋《白桃》云：“后歌罢酲初醒，前度人来鬓已华。”蒋用庵御史亦赋《白桃》云：“亡息国因红粉累，避秦人是白衣尊。”皆妙。

七十一

山胡西坨素行诡激，落魄扬州，屡谒卢转运不得见，乃除夕投诗云：“莽莽乾坤岁又阑，萧萧白发老江。布金地回易，列戟门再拜难。庾信生涯最萧瑟，孟郊诗骨剧清寒。自怜七字香无力，封上梅阁下看。”雅雨先生见之，即呼驺往拜，馈朱提数笏。

七十二

卢招人观虹桥芍药，诸名士集二十余人；独布衣金司农诗先成，云：“看都是白人，惜风光惜。到此百杯须满饮，果然四月有余。枝红影初离雨，扇底狂香拂尘。知使君诗第一，明珠清玉比神。”卢大喜，一座为之搁笔。

七十三

诗家闺秀多，青衣少。明府继允有苏州薛筠郎，貌艺娴，赋《秋月》云：“风韵传杵，云华轻河。”《旅思》云：“如何野店闻钟夜，犹是寒山寺里声。”《晓行》云：“并忽惊人在后，贪看山又回。”皆有风调。筠郎随主人都，卒于保。刻其遗稿，属余题句。余书三绝，有云：“绝好齐、梁诗弟，不教来事沈尚书。”

七十四

沈归愚选《明诗别裁》，有刘永锡《行路难》一首云：“云漫漫兮白日寒，天荆地棘行路难。”批云：“只此数字，抵人千百。”予不觉大笑。“风萧萧兮白日寒”，是《国策》语。“行路难”三字是题目。此人所作，只“天荆地棘”四字而已，以此为佳，全无意义。须知《三百篇》如“采采苯苜”、“薄言采之”之类，均非后人所当效法。圣人存之，采南国之风，尊文王之化；非如后人选读本，教人摹仿也。今人附会圣经，极力赞叹。章菔斋戏仿云：“蜡烛，薄言之。蜡烛，薄言剪之。”注云：“剪，剪去其煤也。”闻者绝倒。余尝疑孔删诗之说，本属附会。今不见于《三百篇》中，而见于他书者，如《左氏》之“翘翘车乘，招我以弓”“虽有姬姜，无弃憔悴”；《表记》之“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古诗之“雨无其极，伤我稼穑”之类：皆无愧于《三百篇》，而何以全删？要知圣人述而不作。《三百篇》者，鲁国方策旧存之诗，圣人正之，使《雅》、《颂》各得其所而已，非删之也。后儒王鲁斋删《国风》词五十章，陈少南删《鲁颂》，何迂妄乃尔!

七十五

宋人好附会名重之人，称韩文杜诗，无一字没来历。不知此二人之所以独绝千古者，转妙在没来历。元微之称少陵云：“怜渠直当时事，不着心源傍古人。”昌黎云：“惟古于词必己，降而不能乃剽贼。”今就二人所用之典，证二人生平所读之书，颇不为多，班班可考；亦从不自注此句何书，用何典。昌黎尤好生造字句，正难其自我作古，吐词为经。他人学之，便觉不妥耳。

七十六

女虽自古为患，而地无成，其过终在男。使太宗不死，武氏何能为祸？李白云：“若教仲常在，内何妨更六人！”杨诚斋云；“但愿君王诛宰韶，不愁里有西施。”唐人咏《明皇》云：“姚、宋不亡妃在，胡尘那得到中华？”《僖宗幸蜀》诗云：“地下阿瞒应有语，这回休更怨杨妃。”范同叔云：“吴国若教丞相在，越王空送人来。”此数首，皆为人开脱。余咏《陈》云：“若教褒妲逢君，都是《周南》传里人。”亦此意也。唐人又有句云：“吴王事事都颠倒，未必西施胜六。”尤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