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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3/3)

从枕箱里取信纸信封来,提笔便写。那知刚才题,在砚台上的墨早已冻成冰了,于是呵一写一。写了不过两张纸,天已很不早了。砚台上呵开来,笔又冻了,笔呵开来,砚台上又冻了,呵一回,不过写四五个字,所以耽搁工夫。

正在两忙着,天又暗起来,更看不见。因为天,所以比平常更黑得早,于是喊店家拿盏灯来。喊了许久,店家方拿了一盏灯,缩手缩脚的来,嘴里还喊:“好冷呀!”把灯放下,手指里夹了个纸煤了好几,才着。那灯里是新倒上的冻油,堆的像大螺丝壳似的,着了还是不亮。店家:“等一会,油化开就亮了。”拨了拨灯,把手还缩到袖里去,站着看那灯灭不灭。起初灯光不过有大黄豆大,渐渐的得了油,就有小蚕豆大了。忽然抬看见墙上题的字,惊惶:“这是你老写的吗?写的是啥?可别惹呀!这可不是顽儿的!”赶又回过,朝外看看,没有人,又说:“的不好,要坏命的!我们还要受连累呢!”老残笑:“底下写着我的名字呢,不要的。”

说着,外面来了一个人,着红缨帽,叫了一声“铁老爷”,那店家就趔趔趄趄的去了。那来的人:“敝上请钱老爷去吃饭呢。”原来就是申东造的家人。老残:“请你们老爷自用罢,我这里已经叫他们去饭,一会儿就来了。说我谢谢罢。”那人:“敝上说:店里饭不中吃。我们那里有人送的两只山,已经都片来了,又片了些羊,说请铁老爷务必上去吃火锅呢。敝上说:如铁老爷一定不肯去,敝上就叫把饭开到这屋里来吃,我看,还是请老爷上去罢:那屋里有大火盆,有这屋里火盆四五个大,和得多呢;家人们又得伺候,请你老成全家人罢!”

老残无法,只好上去。申东造见了,说:“补翁,在那屋里什么,恁大雪天,我们来喝两杯酒罢!今儿有人送来极新鲜的山了吃,很好的,我就借献佛了。”说着,便了座。家人端上山片,果然有红有白,煞是好看。着吃,味更香。东造:“先生吃得异味吗?”老残:“果然有清香,是什么理?”东造:“这城县桃山里的。这山里松树极多,这山专好吃松松实,所以有清香,俗名叫‘松,。虽在此地,亦很不容易得的。”老残赞叹了两句,厨房里饭菜也就端上桌

两人吃过了饭。东造约到里间房里吃茶、向火。忽然看见老残穿着一件棉袍,说:“这冷天,怎么还穿棉袍呢?”老残:“毫不觉冷。我们从小儿不穿的人,这棉袍的力量恐怕比你们的狐还要和些呢。”东造:“那究竟不妥。”喊:“来个人!你们把我扁箱里,还有一件白狐一裹圆的袍来,送到铁老爷屋里去。”

老残:“千万不必,我决非客气!你想,天下有个穿狐摇串铃的吗?”东造:“你那串铃,本可以不摇,何必矫俗到这个田地呢!承蒙不弃,拿我兄弟还当个人,我有两句放肆的话要说,不你先生恼我不恼我。昨儿听先生鄙薄那遯鸣的人,说:‘天地生才有限,不宜妄自菲薄。’这话,我兄弟五投地的佩服。然而先生所的事情,却与至论有违背。保一定要先生,先生却半夜里跑了,一定要来摇串铃。试问,与那凿坏而遁,洗耳不听的,有何分别呢?兄弟话未免卤莽,有冒犯,请先生想一想,是不是呢?”

老残:“摇串铃,诚然无济于世,难官就有济于世吗?请问:先生此刻已经是城武县一百里万民的父母了,其可以有济于民何在呢?先生必有成竹在,何妨赐教一二呢?我知先生在前已过两三任官的,请教已过的善政,可有萃的事迹呢?”东造:“不是这么说。像我们这些庸材,只好混混罢了。阁下如此宏材大略,不事情,实在可惜。无才者抵死要,有才者抵死不官,此正是天地间第一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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