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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3/3)

其下,以为观止矣。

旁坐有两人,其一人低声问那人:“此想必是白妞了罢?”其一人:“不是。这人叫黑妞,是白妞的妹。他的调门儿都是白妞教的,若比白妞,还不晓得差多远呢!他的好人说得,白妞的好人说不;他的好人学的到,白妞的好人学不到。你想,这几年来,好顽耍的谁不学他们的调儿呢?就是窑里的姑娘,也人人都学,只是多有一两句到黑妞的地步。若白妞的好,从没有一个人能及他十分里的一分的。”说着的时候,黑妞早唱完,后面去了。这时满园里的人,谈心的谈心,说笑的说笑。卖瓜、落生、山里红、桃仁的,声喊叫着卖,满园里听来都是人声。

正在闹哄哄的时节,只见那后台里,又来了一位姑娘,年纪约十八九岁,装束与前一个毫无分别,瓜脸儿,白净面,相貌不过中人以上之姿,只觉得秀而不媚,清而不寒,半低着来,立在半桌后面,把梨简了当了几声,煞是奇怪:只是两片顽铁,到他手里,便有了五音十二律以的。又将鼓捶轻轻的了两下,方抬起来,向台下一盼。那双睛,如秋,如寒星,如宝珠,如白银里养着两银,左右一顾一看,连那坐在远远墙角里的人,都觉得王小玉看见我了;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说。就这一,满园里便鸦雀无声,比皇帝来还要静悄得多呢,连一针跌在地下都听得见响!

王小玉便启朱,发皓齿,唱了几句书儿。声音初不甚大,只觉耳有说不来的妙境: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无一不伏贴;三万六千个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孔不畅快。唱了十数句之后,渐渐的越唱越,忽然了一个尖儿,像一线钢丝抛天际,不禁暗暗叫绝。那知他于那极的地方,尚能回环转折。几啭之后,又一层,接连有三四叠,节节起。恍如由傲来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来峰削仞,以为上与大通;及至翻到来峰,才见扇崖更在来峰上;及至翻到扇崖,又见南天门更在扇崖上:愈翻愈险,愈险愈奇。那王小玉唱到极的三四叠后,陡然一落,又极力骋其千回百析的神,如一条飞蛇在黄山三十六峰半中腰里盘旋穿。顷刻之间,周匝数遍。从此以后,愈唱愈低,愈低愈细,那声音渐渐的就听不见了。满园的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少动。约有两三分钟之久,仿佛有一声音从地底下发。这一之后,忽又扬起,像放那东洋烟火,一个弹上天,随化作千百火光,纵横散。这一声飞起,即有无限声音俱来并发。那弹弦的亦全用指,忽大忽小,同他那声音相和相合,有如晓,好鸟鸣。耳朵忙不过来,不晓得听那一声的为是。正在撩之际,忽听霍然一声,人弦俱寂。这时台下叫好之声,轰然雷动。

停了一会,闹声稍定,只听那台下正座上,有一个少年人,不到三十岁光景,是湖南音,说:“当年读书,见古人形容歌声的好,有那‘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话,我总不懂。空中设想,余音怎样会得绕梁呢?又怎会三日不绝呢?及至听了小玉先生说书,才知古人措辞之妙。每次听他说书之后,总有好几天耳朵里无非都是他的书,无论什么事,总不神,反觉得‘三日不绝’,这‘三日’二字下得太少,还是孔‘三月不知味’,‘三月’二字形容得透彻些!”旁边人都说:“梦湘先生论得透辟极了!‘于我心有戚戚焉’!”

说着,那黑妞又上来说了一段,底下便又是白妞上场。这一段,闻旁边人说,叫“黑驴段”听了去,不过是一个士见一惊人,骑了一个黑驴走过去的故事。将形容那人,先形容那黑驴怎样怎样好法,待铺叙到人的好,不过数语,这段书也就完了。其音节全是快板,越说越快。白香山诗云:“大珠小珠落王盘。”可以尽之。其妙,在说得极快的时候,听的人仿佛都赶不上听,他却字字清楚,无一字不送到人耳。这是他的独到,然比着前一段却未免逊了一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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