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残：“前月分手，我想总有好几十年不得见面，谁想不过一个月，竟又会晤了，可见我们两人是有缘分。只是怎样你到今还在这里呢，我不懂的很。”那梁海舟一脸的惨淡颜，慢腾腾的答：“案没有定。”老残：“你有甚么案？怎会耽搁许久？”梁海舟：“其实也不算甚事，欠命的命已还，那还有余罪吗？只是轇葛的了不得。幸喜我们五弟替了个人情，大约今天一堂可以定了。你是甚么案来的？”老残：“我也不晓得呢。适才里面有个黑须老儿对我说，没有甚么事，一堂就可以了案的。只是我不明白，你老五不是还活着没有死吗，怎会替你托人情呢？”梁海舟：“他来有何用，他是托了一个有的人来解散的。”老残：“可见还是比钱有用。你想，你虽不算富，也还有几十万银家私，到如今一个也带不来。倒是我们没钱的人痛快，活着双肩承一喙，死后一喙领双肩，歇耗不了本钱，岂不是妙。我且问你：既是你也是今天可以了案的，案了之后，你打甚么主意？”梁海舟：“我没有甚么主意，你有甚么主意吗？”

老残：“有，有，有。我想人生在世是件最苦的事情，既已老天大赦，放我们了鬼。这鬼有五乐，我说给你听：一不要吃；二不要穿；三没有家累；四行路便当，要快顷刻千里，要慢蹲在那里，三年也没人你；五不怕寒，虽到北冰洋也冻不着我，到南海赤底下也不着我。有此五乐，何事不可为？我的主意，今天案结了，我就过江。先游天台、雁宕，随后由福建到广东看五岭的形势，访大庆岭的梅。再到桂林去看青绿山。上峨媚。上北顺太行转到西岳，小住几天，回到中岳嵩山。玩个够转回家来，看看家里人从我死后是个甚么光景，托个梦劝他们不要悲伤。然后放开脚步来，过瀚海，上昆仑，在昆仑山上最的所在结个茅屋，住两年再打主意。一个人却也稍嫌寂寞，你同我结了伴儿好不好？”梁海舟只是摇说：“不到，不到。”

老残以为他一定乐从，所以说得十分兴采烈。看他连连摇，心里发急：“你这个人真正糊涂！生前被几两银压的气也不得一，焦思极虑的盘算，我劝了你多回决不肯听；今日死了，半个钱也带不来，好容易案已了，还不应该快活快活吗？难你还去想小九九的算盘吗？”只见那梁海舟也发了急，绘着眉瞪着睛说：“你才直下糊涂呢。你知银是带不来的，你可知罪孽是带得来的罢！银留下给别人用，罪孽自己带来消受。我才说是这一案欠命的案定了，还有别的案呢！我知哪一天是了期？像你这快活老儿，吃了灯草灰，放轻巧哩！”老残见他十分着急，知他心中有无数的懊恼，又看他面惨白，心里也替他难受，就不便说下去

正在默然，只见那黑须老儿在老远的东边招手，老残慌忙去了，走到老儿面前。老儿已上了大帽，却还是褂。心里说：“原来间也是本朝服饰。”随那老儿了门，却仍是走东角门。大甬也是石铺的，与间殿一般，似乎还要大些。走尽甬，朝西拐弯就是丹墀了。上丹墀仿佛是十级。走到殿门中间，却又是五级。了殿门，却偏西边走约有十几丈远，又是一层台。从西面阶级上去，见这台也是三阶路。上了阶，就看见阎罗天坐在正中公案上，上的冕旒，上着的古衣冠，白面黑须，于十分庄严中却带几分和蔼气象。离公案约有一丈远的光景，那老者用手一指，老残明白是叫他在此行礼了，就跪下匍匐在地。看那老者立在公案西首，手中捧了许多簿。

只见阎罗天启问：“你是铁英吗？”老残答：“是。”阎罗又问：“你在间犯的何罪过？”老残说：“不知犯何罪过。”阎罗说：“岂有个自己犯罪自己不知呢？”老残：“我自己见到是有罪过的事，自然不，凡所的皆自以为无罪的事。况且间有间律例，间有同的律例。间的律例，颁行天下，但凡稍知自的，皆要读过一两遍，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