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上脸就哭。哭了一小会，只听外边打的小姑喊：‘华云，三爷来啦！快去罢！’二位太太，您知为什么叫华云呢，团为这逸云是近年改的，当年我本叫华云。我听打的姑喊，赶忙起来，，匀匀粉，自己怪自己：这不是疯了吗？谁对你说不成呢？自言自语的，又笑起来了！脸还没匀完，谁知三爷已经走到我屋门，揭起门帘说：‘你什么呢？’我说：‘风砂迷了啦！我洗脸的。’

“我一面说话，偷看三爷脸神，虽然带着笑，却气像冰冷，跟那冻了冰的黄河一样。我说：‘三爷请坐。’三爷在炕沿上坐下，我在小条桌旁边小椅上坐下，小姑揭着门帘，站着支着牙在那里瞅。我说：‘你还不泡茶去！’小姑去了。我同三爷两个人脸对脸，白瞪了有半个时辰，一句话也没有说。等到小姑送茶来，吃了两碗，还是无言相对。我耐不住了，我说：‘三爷，今儿怎么着啦，一句话也没有？’三爷长叹一气，说：‘真急死人，我对你说罢！前儿不是我从你这里回去吗？当晚得空，我就对老太太说了个大概。老太太问得多少东西，我还没敢全说，只说了一半的光景，老太太拿算盘一算，说：“这不得上千的银吗？”我就不敢言语了。老太太说：“你这孩，你老千辛万苦挣下这个家业，算起来不过四五万银家当，你们哥儿五个，一年得多少用项。你五弟还没有成家，你平常喜在山上跑跑，我也不禁止。你今儿想到这心思，一下就得用上千的银，还有将来呢？就不钱了吗？况且你的媳妇模样也不寒蠢，你去年才成的家，你们两也怪好的。去年我看你小夫妇很，今年就冷了好些，不要说是为这华云，所以变了心了。我婆婆的为疼儿，拿上千的银给你这事，你媳妇不敢说什么，他倘若说：‘赔嫁的衣服不时样了。’要我给他三二百银衣服，明明是挤我这个短儿，我怎么发付他呢？你大嫂、二嫂都来赶罗我，我又怎么样？我不给他们，他们当面不说，背后说：‘我们制买件，姓任的买的，还在姓任的家里，老太太就不愿意了；老三上千的银，给别人家买东西，三天后就不姓任了，老太太倒愿意。也不知是护短呢，是老昏了！’这话要传到我耳朵里，我受得受不得呢？你是我心疼的儿，你替我想想，你在外边快乐，我在家里受气，你心里安不安呢？倘若你媳妇是不贤慧的，同你吵一回，闹一回，也还罢了；倘若竟仍旧的同你好，格外的照应你，你就过意得去吗？倘若依你了去，还是永远就住在山上，不回家呢？还是一边住些日呢？倘若你久在山上，你不要媳妇，你连老娘都不要了，你成什么人呢？你一定在山上住些时，还得在家里住些时，是不用说的了。你在家里住的时候，人家山上又来了别的客，少不得也要留人家住。你钱买的衣裳真好看，穿起来给别人看；你买的皿，给别人用；你买的帐幔，给别人遮羞；你买的被褥，给人家盖；你心疼心心里怜惜的人，陪别人睡；别人脾气未必有你好，大概还要闹脾气；睡的不乐意还要骂你心的人，打你心的人，你该怎么样呢，好孩！你是个聪明孩，把你娘的话，仔细想想，错是不错？依我看，你既他，我也不拦你，你把这第一个傻让给别人，你第二个人去，一样的称心，一样的快乐，却不用这么多的冤钱：这是第一个办法。你若不以为然，还有第二个办法：你说华云模样长得十分好，心地又十分聪明，对你又是十二分的恩，你且问他是为你的东西，是为你的人？若是为你的东西，就是为你的钱财了，你的钱财几时完，你的恩就几时断绝；你算钱租恩，你算算你的家当，够租几年的恩，倘若是你的人，一定要这些东西吗？你正可以拿这个试试他的心，若不要东西，真是你；要东西，就是假你。人家假你，你真人家，不成了天津的话：‘剃挑一想’吗？我共总给你一百银，够不够你自己斟酌办理去罢！””

逸云追述任三爷当日叙他老太太的话到此已止，德夫人对着环翠伸了一伸说：“好个利害的任太太，真会教儿！”环翠说：“这时候虽是逸云师兄，也一法没有吧！”德夫人向逸云：“你这一番话，真抵得上一卷书呢！任三爷说完这话，您怎么样呢？”逸云说：“我怎么呢？哭罢咧！哭了会，我就发起狠来了。我说：‘衣服我也不要了！东西我也不要了！任么我都不要了！您跟师父商议去罢！’任三爷说：‘这话真难，我是怕你着急，所以先来告诉你，我还得想法，就这样是万不行！您别难受。缓两天我再向朋友想法去。’我说：‘您别找朋友想法了，借下钱来，不还是老太太给吗？倒成了个骗上人的事，更不妥了，我更对不住您老太太了！’那一天就这么，我们俩人就分手了！”

逸云便向二人：“二位太太如果不嫌絮烦，愿意听，话还长着呢！”德夫人：“愿意听，愿意听，你说下去罢，”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