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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3/3)

;今先生尚在,何得如此称呼?”匡超人红着脸:“不然!所谓‘先儒’者,乃先生之谓也!”布衣见他如此说,也不和他辩。冯琢庵又问:“选政的还有一位纯上,选手何如?”匡超人:“这也是弟的好友。这纯兄理法有余,才气不足;所以他的选本也不甚行。选本总以行为主;若是不行,书店就要赔本。惟有小弟的选本,外国都有的!”彼此谈着。过了数日,不觉已到扬州。冯琢庵、匡超人换了淮安船到王家营起旱,京去了。

布衣独自搭江船过了南京,来到芜湖,寻在浮桥一个小庵内作寓。这庵叫庵,门面三间:中间供着一尊韦驮菩萨;左边一间锁着,堆些柴草;右边一间走路。去一个大院落,大殿三间。殿后两间房:一间是本庵一个老和尚自己住着,一间便是布衣住的客房。布衣日间去寻访朋友,晚间了一盏灯,哦些甚么诗词之类。老和尚见他孤踪,时常煨了茶送在他房里,陪着说话到一二更天。若遇清风明月的时节,便同他在前面天井里谈说古今的事务,甚是相得。不想一日,布衣病倒了,请医生来,一连吃了几十帖药,总不见效。那日,布衣请老和尚房来坐在床沿上,说:“我离家一千余里,客居在此,多蒙老师父照顾;不想而今得了这个拙病,见得不济事了。家中并无儿女,只有一个妻,年纪还不上四十岁。前日和我同来的一个朋友,又京会试去了。而今老师父就是至亲骨一般。我这床箱内,有六两银。我若死去,即烦老师父替我买棺木。还有几件布衣服,拿去变卖了,请几众师父替我念一卷经,超度我生天。棺柩便寻那里一块空地把我寄放着,材上写‘大明布衣先生之柩’,不要把我烧化了。倘得遇着个故乡亲戚,把我的丧带回去,我在九泉之下,也是激老师父的!”老和尚听了这话,那泪止不住纷纷的落了下来,说:“居士,你但放心。说凶得吉。你若果有些山低,这事都在我老僧上。”布衣又挣起来,朝着床里面席下拿两本书来递与老和尚,:“这两本是我生平所的诗,虽没有甚么好,却是一生相与的人都在上面。我舍不得湮没了,也与老师父。有幸遇着个后来的才人替我传了,我死也瞑目!”老和尚双手接了,见他一丝两气,甚不过意;连忙到自己房里,煎了些龙汤,拿到床前,扶起来与他吃,已是不能吃了,勉呷了两汤,仍旧面朝床里睡下。挨到晚上,痰响了一阵,息一回,呜呼哀哉,断气亡。老和尚大哭了一场。

此时乃嘉靖九年八月初三日,天气尚。老和尚忙取银去买了一棺木来,拿衣服替他换上,央了几个庵邻,七手八脚,在房里殓。百忙里,老和尚还走到自己房里,披了袈裟,拿了手击,到他柩前来念“往生咒”装殓停当,老和尚想:“那里去寻空地?不如就把这间堆柴的屋腾来与他停柩。”和邻居说了。脱去袈裟,同邻居把柴搬到大天井里堆着,将这屋安放了灵柩。取一张桌,供奉香炉、烛台、魂旛。俱各停当。老和尚伏着灵桌,又哭了一场。将众人安在大天井里坐着,烹起几壶茶来吃着。老和尚煮了一顿粥,打了一二十斤酒,买些面、豆腐、青菜之类到庵,央及一个邻居烧锅。老和尚自己安排停当,先捧到布衣柩前奠了酒,拜了几拜,便拿到后边与众人打散。老和尚:“先生是个异乡人,今日回首在这里,一些甚么也没有;贫僧一个人,支持不来。阿弥陀佛,却是起动众位施主来忙了恁一天。家人又不能备个甚么肴馔,只得一杯酒,和些素菜,与列位坐坐。列位只当是好事罢了,休嫌怠慢。”众人:“我们都是烟火邻居,遇着这样大事,理该效劳。却又还破费老师父,不当人。我们众人心里都不安,老师父怎的反说这话?”

当下众人把那酒菜和粥都吃完了,各自散讫。过了几日,老和尚果然请了吉祥寺八众僧人来替布衣拜了一天的“梁皇忏”自此之后,老和尚每日早晚课诵,开门关门,一定到布衣柩前添些香,洒几泪。

那日定更时分,老和尚晚课已毕,正要关门,只见一个十六八岁的小厮,右手拿着一木经折,左手拿着一本书,门来坐在韦驮脚下,映着琉璃灯便念。老和尚不好问他,由他念到二更多天,去了。老和尚关门睡下。次日这时候,他又来念。一连念了四五日。老和尚忍不住了,见他了门,上前问:“小檀越,你是谁家弟?因甚每晚到贫僧这庵里来读书,这是甚么缘故?”那小厮作了一个揖,叫声“老师父”,叉手不离方寸,说姓名来。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立心名士,有志者事竟成;无意整家园,创业者成难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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