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朱霞芬吧？他的名叫薆元，他的绰号叫‘小表嫂’。肇廷曾告诉过我，就为和公坊的关系，朋友和他开玩笑，公坊名以表，大家就叫他一声‘表嫂’，谁知从此就叫名了。此刻或者也是来送场的。”

雯青一想着，一下车往里走。长班要去通报，雯青说：“不必。”说着，就一径向公坊住的那三间屋里去，跨上阶沿就喊：“公坊，你倒瞒着人在这里独乐！”公坊披着件夏布小衫，趿着鞋在卧室里懒懒散散地迎来：“什么独乐不独乐的喊？”雯青笑：“才在你这里去的是谁？”公坊哈哈一笑：“我是什么秘事给你发觉，原来你说的是薆云！我并没瞒人。”雯青：“不瞒人，你为什么没请我去吃过一顿便饭？”公坊：“不忙，等我考完了，自然我要请你呢！”雯青笑：“到那时，我是要恭贺你和小表嫂的金榜挂名，房烛了。”公坊：“连小表嫂的典故，你都知了，还冤我瞒你！你不过金榜挂名是梦话，房烛倒是实录。我说考完请你，就是请你吃薆云的喜酒。”雯青：“薆云已了师吗？这个老斗是谁呢？老婆又谁给他讨的？”公坊只是微微地笑，顿了一顿：“发乎情，止乎礼，世上无伯牙，个中有红拂，行乎其所不得不行罢了。”雯青：“这么说，公坊兄就是个护使者了。这个喜酒，我自然不客气地要吃定。现在且不说这个，明天一早，你要场，我是特地来送你的。你向来不会这些事，考理好了没有？不要临时缺长少短，不如让我来替你拾掇一下，总比你两位贵僮要细腻熨贴些。我内人也替你了几样小菜，也带了来。”说时，就喊仆人拿一个小篮儿。公坊再三地谢，一面也叫小僮松儿、桂儿搬了理好的一个竹考篮，一个小藤箱，送到雯青面前：“胡地也算理过了，请雯兄再替我检检吧！”雯青打开看时，见藤箱里放的是书籍和鸣炉、号帘、墙围、被褥、枕垫、钉锤等。三屉格考篮里，下层是笔墨、稿纸、挖补刀、浆糊等；中层是些巧的细，可的小肴；上层都是米盐、酱醋、等料，预备得整整有条，应有尽有，不觉诧异：“这是谁给你的？”公坊：“除了薆云，还有谁呢？他今儿个累了整一天，心和菜都是他在这里亲手的。雯兄，你看他不是无事忙吗？只怕白心，得还是不对罢！”雯青：“罪过！罪过！照这样抠心挖胆地待你，不想在堂名中人。我想迦陵的紫云、灵岩的桂官，算有此香艳，决无此亲切。我倒羡你这无双艳幅！便回回落第，也是情愿。”公坊笑了一笑。当下雯青仍把考归理好了，把带来的笔墨也加在里面。看看时候不早，怕耽搁了公坊的早睡，临行约好到末场的晚间再来接考，就走了。在考期里，雯青一连数日不曾来看公坊，偶然遇见肇廷，把在毗陵公寓遇见的事告诉了。肇廷：“霞芬是梅慧仙的弟，也是我们苏州人。那妮向来着孔，不大理人。前月有个外来的知县，肯送千金给他师傅，要他陪睡一夜；师傅答应了，他不但不肯，反骂了那知县一顿跑掉了，因此好受师傅的责罚。后来听说有人给他脱了籍，倒想不到就是公坊。公坊名场失意，也该有个钟情的璧人，来弥补他的缺陷。”于是大家又慨叹了一回。

匆匆过了中秋，雯青屈指一算，那天正是场的末日。到了上灯时候，就来约了肇廷，同向毗陵公寓而来。到了门，并没见有前天的那辆车，雯青低低对肇廷：“只怕他倒没有来接吧！你看门没有他的车。”肇廷：“不行会不来吧！”两人一递一声地说话，已走边寓门。寓里看门的知是公坊熟人，也不敢拦挡。两人刚踹上一个方方的广，只见一片皎洁的月光，正照在两棵屋檐的梧桐上，中一半似银海一般的白，一半却迷离惝恍，摇曳着桐叶的黑影。在这一搭白一搭黑的地方，当天放着一张茶几，几上供着一对红烛、一炉檀香，几前地上伏着一个人。仔细一认，看他上梳着淌三乌油滴的大松辫，穿藕粉香云纱大衫，外罩着宝蓝韦陀银一线的甲，脚蹬着一双回文嵌绿薄底靴，在后影中揣，已有遮掩不住的一婀娜动人姿态。此时俯伏在一个拜垫上，嘴里低低地咕哝。肇廷指着：“咦，那不是霞郎吗？”雯青摇手：“我们别声张，看他什么，为甚么事祷告来！”正是：

此生问光明殿，一样相逢沦落人。

不知霞郎为甚祷告，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