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心，时时刻刻须是一一条痕，一掴一掌血，方能听吾说话，句句得力。若茫茫度日，譬如一块死，打也不知得痛症，恐终不济事，回家只寻得旧时伎俩而已，岂不惜哉？”

〔17〕问：“近来妄念也觉少，亦觉不曾着想定要如何用功，不知此是工夫否？”先生曰：“汝且去着实用功，便多这些着想也不妨，久久自会妥帖；若才下得些功，便说效验，何足为恃！”

〔18〕一友自叹：“私意萌时，分明自心知得，只是不能使他即去。”先生曰：“你萌时，这一知便是你的命，当下即去消磨，便是立命工夫。”

〔19〕“夫说“相近’，即孟说“善’，不可专在气质上说。若说气质，如刚与柔对，如何相近得，惟善则同耳。人生初时善，原是同的，但刚的习于善则为刚善，习于恶则为刚恶，柔的习于善则为柔善，习于恶则为柔恶，便日相远了。”

〔20〕先生尝语学者曰：“心礼上着不得一念留滞，就如着不得些尘沙，些能得几多；满便昏天黑地了。”又曰：“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亦着不得些如中放些金玉屑，亦开不得了。”

〔21〕问：“人心与同，如吾原是血气通的，所以谓之同：若于人便异了，禽、兽、草、木益远矣。而何谓之同？”先生曰：“你只在应之几上看；岂但禽、兽、草、木，虽天、地也与我同的，鬼、神也与我同的。”请问。先生曰：“你看这个天、地中间，甚么是天、地的心？”对曰：“尝闻人是天地的心。”曰：“人又甚么叫心？”对曰：“只是一个灵明。”“可知充天地中间，只有这个灵明。人只为形自间隔了。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地？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辩他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了；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亦没有我的灵明。如此，便是一气通的，如何与他间隔得？”又问：“天、地、鬼、神、万，千古见在，何没了我的灵明，便俱无了？”曰：“今看死的人，他这些灵游散了，他的天、地、鬼、神、万尚在何？”

〔22〕先生起行征思田，德洪与汝中追送严滩，汝中举佛家实相幻相之说。先生曰：“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无心俱是实，有心俱是幻。”汝中曰：“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是本上说工夫：无心俱是实，有心俱是幻，是工夫上说本。”先生然其言。洪于是时尚未了达，数年用功，始信本、工夫合一。但先生是时因问偶谈，若吾儒指人，不必借此立言耳。”

〔23〕尝见先生送二三耆宿门，退坐于中轩，若有忧。德洪趋请问。先生曰：“顷与诸老论及此学，真圆凿方柄。此坦如路，世儒往往自加荒，终陷荆棘之场而不悔，吾不知其何说也？”德洪退谓朋友曰：“先生诲人，不择衰朽，仁人悯之心也。”

〔24〕先生曰：“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为而傲必不孝，为臣而傲必不忠，为父而傲必不慈，为友而傲必不信。故象与丹朱俱不肖，亦只一傲字，便结果了此生。诸君常要此人心本是天然之理，明明，无纤介染着，只是一无我而已：中切不可有，有即傲也。古先圣人许多好，也只是无我而已，无我自能谦。谦者众善之基，傲者众恶之魁。”

〔25〕又曰：“此至简至易的，亦至至微的。孔曰：‘其如示诸掌乎：’且人于掌何日不见，及至问他掌中多少文理，却便不知，即如我良知二字，一讲便明，谁不知得：若的见良知，却谁能见得？”问曰：“此知恐是无方的，最离捉摸。”先生曰，良知即是《易》，‘其为也屡迁，变动不居，周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此知如何捉摸得？见得透时便是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