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两足溃，踯躅不前。比至凤凰厅，万山中人迹断绝，有亭翼然，监者引，嗔目叱曰：“尔罪应受，我辈何辜？请速自戕，免污吾刃！”生哀涕不已，监者刀而至。正惶急间，忽腥风怒号，一白额猛虎自绝岭下，爪搏监者，三人死路侧。生亦迷闷。微苏，觉耳畔有妇人哀唤声，启眸视之，非他，姗姗苗大姑也。生反痛哭，曰：“夫妻邂逅，得毋梦中乎，抑冥中乎？”曰：“窈娘何在，客又何在？”生以地，泣言知悔。问：“虎究何往，卿究何来？”曰：“郎至此，量言亦无惧。妾非人，虎也。郎在中州所放者，妾生父也。父母大德，遣侍巾栉，又以无状被逐。若非大难当前，实无颜见夫。然真面目已，郎能无以非类见疑乎！”曰：“岂但无疑！”言已，刀断拇指，血涔涔焉。女惊救之，已断，急药末糁而接之，裹以残帛，竟不痛。曰：“郎君既悔，又何必尔！”曰：“非此无以对我贤卿也。”问：“翁媪何往？”曰：“天谪已满，重证仙班，不在人间矣。南山之南尚有敝庐，能惠临否？”曰：“逃军杀监，则领断，茫茫海内，托足无区，愿随卿隐。”曰：“以郎资质，堪破泡幻，大丹且成。”言已，携手同行。穿云越涧，约十余里，怪石数转，忽见府，门前长须赤脚者三四辈，翘首拱候，呼曰：“大姑救得郎君归矣。”问：“此数辈何来？”曰：“老父遣留婢仆，侍郎君耳。”见釜铛鼎臼，几案床第，无一非石。曲折数层，若分内外。西偏一，为女卧房，房内陈设古雅，帷帐悉。床上坐一婴儿，呀呀索。问是谁氏，曰：“此君也。渠外大父命名曰寅生。”生亲与，见其丰丽魁梧，知是国。夜夕燃石灯，石瓮中酿饮生，烹茯苓松饼啖生。晨起，督婢仆各采药，自以野蚕织布，无一废驰。寅生五岁，颇慧。生拾树叶为笺，燃松枝为笔，抄书教儿读。十岁即通六经，能韵语。生悲曰：“吾负罪窜匿，累儿何时？”女问：“中州有手足否？”曰：“有”。问：“曾受君惠否？”曰：“有从堂弟，名者，从未贷一钱。”女以纤指卜再四，曰：“是真可托。”翌日早起，呼秃发僮驾车抱儿端坐，以生手书置儿怀，自脱金钏束儿腕，并与玉瓶，曰：“需果饵，此中索即得。”安置讫，遽挥曰：“去！”车如电掣风驰，突云际。生失声哭，女笑曰：“君别儿即苦，妾父母嫁女时亦苦耳。何一宦途，顿加白？”生大愧，以指示女，曰：“卿忘却耶？”相与大笑。焦，中州名士也，四十无以为忧；族人蓬历齿，不继。夫人为置妾，又恐分恩，不肯受。是日，忽车到门，僮抱儿，投书案上。拆阅，见的真为兄鼐笔迹，大喜，阅至托儿为嗣一节，更觉欣。一瞥，僮与车不见，唯儿束钏捧瓶依膝下。市人哄闹，曰：“焦家门内，豹负猩猩，奔城去。”夫妻儿逾所生，寝必搂于怀，必加诸膝。冬日病，思樱桃不得，儿忽捧金至，问何来，笑指瓶以母语告。戏呼他，无不应，由是大富。寅生冠而就试，贵为大中丞，征云南寇。时夫妇寿八十，犹健饭，领军拜别，谕功成速回，顺路访亲生父母。寅泣受教。凯旋时，果访至旧，则云迷，树叶零落而已。痛哭榛莽，视石镌草书一行，曰：“中州焦鼐，遇虎得生，居卅载，吐纳通神。天降丹颗，服之轻。火调御，夫妇成。某年月日，白昼飞升。儿读能贵，勉事圣君。石啮，岭横白云。人间天上，一样看承。”懊侬氏曰：人虽至愚，当其受恩，则未尝不疾首抚心，以为苟渝此盟，有如江。及至嬖昵既久，责报太苛，反面若仇，有终切齿者。姗姑姗姑，既报德于未遇之时，又救之极危既穷之后，其亦愧夫人而须眉者乎！至于女小人，谗谮惑主，虎且惮之矣。噫嘻！姗姑，慎勿孟狼唱《想夫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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