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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回觑天良不关疏戚蓦地里忽(4/4)

怎么不请安啊?”说着,伸手去搀他,他只躲着不肯过来。姥姥:“快给大哥请安去!不然,要打了!”魁哥儿才慢腾腾的走近两步,合着手,把腰弯了一弯,嘴里说得一个“安”字,这想是夙昔所教的了。我弯下腰去,拉了过来,一把抱在膝上;这只手又把祥哥儿拉着,问:“你两个的爸爸呢?好苦的孩啊!”说着,不觉下泪来。这泪煞是作怪,这一开了,便止不住了。两个孩见我哭了,也就哗然大啼。登时惹得满屋的人一齐大哭,连那弓兵都在那里泪。哭够多时,还是那弓兵把家人劝住了,又提代我说起要带两个孩回去的话。茂林没甚说得,只有那姥姥和舅太太不肯;后来说得舅太太也肯了,姥姥依然不肯。

追冬日短得很,天气已经快断黑了。舅太太又去张罗晚饭,炒了几个,烙了几张饼,大家围着糊里糊涂吃了,就算一顿。这是北路风气如此,不必提他。这一夜,我带着两个兄弟,问长问短,无非是哭一场,笑一场。

到了次日一早,我便要带了孩,那姥姥又一定不肯。说长说短,说到中午时候,他们又拿面饭来吃,好容易说得姥姥肯了。此时已是挤满一屋人,都是邻居来看爇闹的。我见家实在穷得可怜,因在包里,取那包碎纹银来,也不知那一块是轻的是重的,生平未曾用过戥,只拣了一块最大的递给茂林:“请你代我买东西,请姥姥他们吃罢。”茂林收了谢。我把银包好,依然包里。舅太太又递给我一个小包裹,说是小孩衣服,我接了过来,也包里,车夫提着去。我抱了魁哥儿,弓兵抱了祥哥儿,辞别众人,一同上车。两个小孩哭个不了,他的姥姥在那里倚门痛哭,我也禁不住落泪。那舅太太更是“儿啊啊”的哭喊,便连赶车的圈儿也红了。那哭声震天的光景,犹如送丧一般。外面看的人挤满了,把一条大路住,车不能前。赶车的拉着牲慢慢的走,一面嘴里喊着“让,让,让,让啊,让啊”!才慢慢的走得动。路旁看的人,也居然有落泪的。走过半里多路,方才渐渐人少了。我在车上盘问祥哥儿,才知那老姥姥是他姥姥的娘,今年一百零四岁,只会吃,不会动的了。在车上谈谈说说,不觉日已沉西。今天这两匹牲煞是作怪,只走不动,看看天黑下来了,问问程途,说还有二十多里呢。忽然前面树林里,一声啸响,赶车的失声:“罢了!”弓兵连忙抱过魁哥儿,下车去:“少爷下来罢,好汉来了。”我虽未曾走过北路,然而“响”两个字是知的,但不知对付他的法。看见弓兵下了车,我也只得抱了祥哥儿下来。赶车的仍旧赶着牲向前走。走不到一箭之地,那边便来了五六个彪形汉,手执着明晃晃的对大刀;奔到车前,把刀向车里一搅,伸手把包一提,提了来便要走。此时那弓兵和赶车的都站在路旁,行所无事,任其所为。我见他要走了,因向前说:“好汉,且慢着。东西你只拿去。内中有一个小包裹,是这两个小孩的衣服,你拿去也没用,请你把他留了,免得两个孩受冷,便是好汉们的陰德了。”那盗果然就地打开了包,把那小包裹提了来,又打开看了一看,才提起包,大踏步向树林里去了。我们仍旧上车前行。那弓兵和那赶车的说起:“这一伙人是从赤屯跟了来的,大约是瞥见那包银之故。”赶车的:“我和你懂得规矩的。我很怕这位老客,他是南边来的,不懂事,闹来。”我:“闹甚么呢?”弓兵:“这一路的好汉,只要东西,不伤人。若是和他争论抢夺,他便是一刀一个!”我:“那么我问他讨还小孩衣服,他又不怎样呢?”赶车的:“是啊,从来没听见过遇了好汉,可以讨得情的。”一路说着,加上几鞭,直到定更时分,方才赶回汶桥。

正是:只为穷途怜幼稚,致教盗发慈悲。未知到了汶桥之后,又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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