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专诚去找苟才。谁知他的家人回：“老爷昨天赴宴回来，不大快，此刻还没起来。”继之只得罢了。过一天再去，又说是这两天厌烦得很，不会客，继之也只得罢休。谁知自此以后，一连几次，都是如此。继之十分疑心，便说：“你们老爷不会客，少爷是可以会客的，你和我通报通报。”那家人去了一会，来说请。继之去，见了龙光，先问起：“尊大人的病，为甚连客都不会了？不知近日病情如何？”龙光：“其实没甚么；不过医生说务要静养，不可多谈天，以致费气劳神，所以小侄便劝家父不必会客。五庶母留在房里，早晚伏侍。方才睡着了，失迎老伯大驾！”继之听说，也不能怎样，便辞了回来。过一天，又写个条去约苟才来谈谈，讵接了回条，又是推辞。继之虽是疑心，却也无可如何。

光陰如驶，早又过了新年。到了正月底边，忽然接了一张报丧条，是苟才死了。大家都不觉吃了一惊。继之和他略有情，不免前去送殡，顺便要访问他那致死之由，谁知一也访不来。倒是龙光哭丧着脸，向继之叩，说上海并无亲戚朋友，此刻了大事，务求老伯帮忙。继之只得应允。

到了分左右，北河开了冻，这边号里接到京里的信，叫这边派人去结算去年帐目。我便附了船，取天津。此时张家湾、河西务两所设的分号，都已收了，归并到天津分号里。天津事的是吴益臣，就是吴亮臣的兄弟。我在天津盘桓了两日，打听得文杏农已不在天津了，就雇车到京里去。此时京里分号，已将李在兹辞了，由吴亮臣一个人事。我算了两天帐目，没甚大，不过对了几条来，叫亮臣再算。

我没了事，就不免到琉璃厂等逛逛。顺便到山会邑馆问问王伯述踪迹，原来应畅怀倒在那里，伯述是有事回山东去了。只见一个年轻貌的少年，在畅怀那里坐着，畅怀和我介绍，代通姓名。原来这个人是旗籍，名叫喜，号叫雨亭，是个内阁中书。这一天拿了一个小说回目，到应畅怀这边来，要打听一件时事，凑上对一句。原来京城里风气，最喜诌些对及小说回目等，异常工整，诌了来，便一时传诵，以为得意。但是诌的人，全是翰林院里的太史公。这位喜雨亭中书有不服气，说：“我不信只有翰林院里有人才，我们都彀他不上。”因得了一句，便要对一句，却苦于没有可对的事情。我便请教是一句甚么。畅怀：“你要知这一句，却要先知这桩事情的底细才有味。”我：“那就费心你谈谈。”

畅怀：“有一位先生，姓温，号叫月江。孟夫说的：‘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这位温月江先生，却是最喜的是为人师，凡有来拜门的，他无有不笑纳；并且视贽礼之多少，为情谊之厚薄。生平最恼的是洋货，他非但自己不用，就是看见别人用了洋货，也要发议论的。有一天，他又收了一个门生，预先托人送过贽礼，然后谒见。那位门生去见他时，穿了一件天青呢褂，他便发话了，说甚么：‘孟说的：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若是服夷之服，简直是变于夷了。老弟的人品学问，我久有所闻，是很纯正的；但是这件褂，不应该穿。我们不相识呢，那是彼此无从切磋起；今日既然忝在同学，我就不得不说了。’那门生：‘门生这件褂，还是门生祖父遗下来的。门生家寒，有了两个钱，买书都不够，那里来得及置衣服。象这个褂，门生一向都不敢穿的，因为系祖父遗，恐怕穿坏了，无以对先人；今天因为拜见老师，礼当恭敬的，才敢请来用一用。’温月江听了，倒肃然起敬起来，说：‘难得老弟这一追远之诚，一直不泯，真是可敬！我倒失言了。’那门生：‘门生要告禀老师一句话，不知怕失言不怕？’温月江：‘请教是甚么话？但是德之言，我们尽谈。’那门生：‘门生前天托人送来的贽礼一百元，是洋货！’温月江听了，脸红过耳，张着半天，才说：‘这，这，这，这，这，可，可，可，可，可不是吗！我，我，我上就叫人拿去换了银来了。’

“自从那回之后，人家都说他是个臭货。但是他又自位置，目空一切，自以为他的学问，谁都及不了他。人家因为他又又臭，便上他一个徽号，叫他梁粪，取最不过屋梁之，最臭不过是粪之义。那年温月江来京会试，他自以为这一次礼闱一定要中、要的，所以京时就带了家眷同来。来到京里，没有下店，也不住会馆，住在一个朋友家里。可巧那朋友家里，已经先住了一个人，姓武，号叫香楼，却是一位太史公。温月江因为武香楼是个翰林，便结起来。等到临会场那两天，温月江因为这朋友家在城外，场不便，因此另外租了考寓，独自一人住到城里去。这本来是极平常的事情，谁知他场之后，忽然了一个极奇怪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