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一班佐杂太爷，站过香班，上过台衙门，又上本府衙门。太爷们见太尊，向来是班见，没有坐位的。这一天，号房拿了一大叠手版上去。一会儿下来，把手版往桌上一丢，却早怞一个来：‘单请莫可文莫太爷。’众佐杂太爷们听了这句话，都把睛向莫可文脸上一望，觉得他脸上的气是异常光彩，运气自然与众不同，无怪他独荷垂青了。莫可文也觉得洋洋得意，对众同寅拱拱手，说声‘失陪’，便跟了手版去。走到厅，见了太尊，可文自然常礼请安。太尊居然回安拉炕，可文那里敢坐，只在第二把椅上坐下。太尊先开：‘小儿久被化雨，费心得很。老夫到这边来，又不提起，一向失敬；还是昨天小儿说起，方才知。’可文听了这番话，又居然称他老夫，真是受若惊，不知怎样才好，答应也答应不来，末末了只应得两个‘是’字。太尊又：‘听小儿说，老夫在庠？’可文：‘卑职侥幸补过廪，此次为贫而仕，是不得已之举，所以没有用廪名报捐。到了乡试年分，还打算请假下场。’太尊：‘足见志气远大！’说罢，举茶送客。可文辞了来。只见一班太爷们还在大堂底下，东站两个，西站三个的，在那里谈天。见了可文，便都一哄上前围住，问见了太尊说些甚么，想来一定得意的。可文洋洋得意的说：‘无意可得。至于太尊传见，不过谈谈家乡旧事，并没有甚么意思。’内中一个便：‘阁下和太尊想来必有渊源？’可文：‘没有，没有，不过同乡罢了。’说着，便除下大帽，自有他带来那小家人接去，送上小帽换上；他又卸下了外褂，给小家人。他的公馆近在咫尺，也不换衣服，就这么走回去了。

“从此之后，伯丹是奉了父命的，常常到可文公馆里去。每去，必在上房谈天，那师母也绝不回避，一会儿送茶，一会儿送心，十分殷勤。久而久之，可文不在家，伯丹也这样直直的了。

“可文又打听得本府的一个帐房师爷，姓危号叫瑚斋的，是太尊心腹，言听计从的，于是央伯丹介绍了见过几面之后，又请瑚斋来家里吃饭，也和请伯丹一般，妻见的，绝无回避。那位太太近来越发落得风蚤，逢人都有说有笑，因此危瑚斋也常常往来。如此又过了一个来月，可文才求瑚斋向太尊说项。太太从旁也嘴：‘正是。总要求危老爷想法，替他个差使当当才好。照这样空下去，是要不得了的！这里镇江的开销，样样比我们杭州贵，要是闹到不得了，我们只好回杭州去的了。’说罢，嫣然一笑。危瑚斋受了他夫妻嘱托，便向太尊代他说项。太尊：‘这个人啊，我久已在心的了。因为不知他的人品如何，还要打听打听，所以一直没给他的事。只叫小儿仍然请他改改课卷，我节下送他节敬罢了。’瑚斋：‘莫某人的人品，倒也没甚么。’太尊：‘你不知：我看读书人当中，要就是中了士，了翰林，飞黄腾达上去的，十人之中，还有五六是个好人；若是但了个学，补了个廪，以后便蹲蹬住的，那里，简直要找半个好人都没有。他们也有不得不坏人之势。单靠着坐馆，能混得了几个钱，自然不够他用；不够用起来，自然要设法去钱。你想他们有甚钱之法？无非是包揽词讼，预公事，鱼乡里，倾轧善类，布散谣言，混淆是非，甚至窝娼庇赌，暗通匪类，那一奇奇怪怪的事，他们无不到。我府底下虽然没有甚么重要差使，然而委去的人，也要拣个好人，免得了岔，叫本说话。莫某人他是个廪生，他捐功名，又不从廪贡上报捐，另外个监生，我很怀疑他在家乡了甚么事，是个被革的廪生，那就好人有限了。’瑚斋：‘依晚生看去，莫某人还不至于如此；不过巾气太重，有迂腐腾腾的罢了。晚生看他世情都还不甚了了，太尊所说，他未必去。’太尊：‘既然你保举他，我就留心给他个事情罢了。’既而又说：‘他既是世情都不甚了了的，如何能当得差呢。我看他笔墨还好，我这里的书启张某人，他屡次接到家信，说他令兄病重，一定要辞馆回去省亲。我因为一时找不人来，没放他走，不如就请了莫某人罢。好在他本是小儿的先生，一则小儿还好早晚请教他，二来也叫他在公事上历练历练。’瑚斋：‘这是太尊的格外栽培。如此一来，他虽是个坏人，也要激的学好了。’说罢，辞了来，挥个条，叫人送给莫可文，通知他。可文一见了信，直把他喜得赛如登仙一般。”

正是：任尔端严衡品行，奈渠机智善欺蒙。不知莫可文当了镇江府书启之后，尚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