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肯作这事情，要就是他的儿。”我：“是旁人是不肯这个的。到这个，无非为的是钱，旁人了下来，钱总还在他家里，未必拿得动他的。要说是儿呢，未必世上真有这枭獍。”继之：“这也难说，我已经见过一个差不多的了。这里上海有一个富商，是从极贫寒、极微贱起家的。年轻时候，不过提个竹筐，在街上叫卖洋货，那就可想而知了。不多几时便发了财，到此刻是七八家大洋货铺开着，其余大行大店，他有分的，也不知多少。生下几个儿，都长大成人了。内中有一个最不成的，终年在外非嫖即赌，他老知了，便限定他的用钱，每月叫帐房支给他二百洋钱。这二百块钱，不定他两三个时辰就化完了，那里够他一个月的用。闹到不得了，便在外借债用。起初的时候，仗着他老的脸，人家都相信他，商定了利息，订定了日期，写了借据；及至到期向他讨时，非但本钱讨不着，便连一分几厘的利钱也付不。如此搅得多了，人家便不相信他了。“他可又闹急了，找着一个专门重利盘剥的老西儿，要和他借钱，老西儿：‘咱借钱给你是容易的，但是你没有还期，咱有不放心，所以啊，咱就不借了。’他说：‘我和你订定一个日，说明到期还你；如果不还，凭你到官去告。好了罢？’老西儿：‘哈哈！咱老上你的当呢！打到官司，多少总要化两文，这个钱叫谁啊！你说罢，你说订个甚期限罢？’他说：‘一年如何？’老西儿摇不说话。他：‘半年如何？’老西儿：‘不对，不对。’他：‘那么准定三个月还你。’老西儿哈哈大笑：‘你越说越不对了。’他想这个老西儿，倒不信我短期还他，我就约他一个远期，看他如何。他要我订远期，无非是要多刮我几个利钱罢了，好在我不在乎此。因说：‘短期你不肯，我就约你的长期，三年五年，随便你说罢。’老西儿摇摇。他急：‘那么十年八年，再长久了，恐怕你没命等呢！’老西儿仍是摇不语。他着了气：‘长期又不是，短期又不是，你不过不肯借罢了。你既然不肯借，为甚不早说，耽搁我这半天！’老西儿：‘咱老本说过不借的啊。但是看你这个急法儿，也实在可怜，咱就借给你；但是还钱的日期，要我定的。’他：‘如此要那一天还？你说。’老西儿：‘咱也不要你一定的日，你只在借据上写得明明白白的，说我借到某人多少银，每月行息多少，这笔款等你的爸爸死了，就本利一律清算归还，咱就借给你了。’他听了一时不懂，问：‘我借你的钱，怎么要等你的爸爸死了还钱？莫非你这一笔款，是专预备着办你爸爸丧事用的么？’老西儿：‘呸！咱说是等你的爸爸死了，怎么错到咱的爸爸上来！呸，呸，呸！’他心中一想，这老西儿的主意却打得不错，我老不死，无论约的那一年一月，都是靠不住的，不如依了他罢。想罢，便：‘这倒依得你。你可以借一万给我么？’老西儿：‘你依了咱，咱就借你一万，可要五分利的。’他嫌利息太大。老西儿说：‘咱这个是看见款大，格外相让的；咱平常借小款给人家，总是加一加二的利钱呢。’两个人你争多，我论少，好容易磋磨到三分息。那老西儿又要逐月息，一面不肯，于是又重新磋磨，说到逐年息，方才取纸笔写借据。

“可怜那位富翁的儿，从小不曾好好的读书，提起笔来，要有十来斤重。平常写十来个字的一张请客条，也要费他七八分钟时候，内中还要犯了四五个别字。笔画多的字，还要拿一个字来对着临仿。及至仿了下来，还不免有一两笔装错的。此刻要他写一张借据，那可就比新贡士殿试写一本策还难了。好容易写了‘某人借到某人银一万两’几个字，以后便不知怎样写法。没奈何，请教老西儿。老西儿：‘咱是不懂的，你只写上等爸爸死了还钱就是。’他一想，先是爸爸两个字，非但不会写，并且生平没有见过。不要他，就写了父亲罢。提起笔来先写了一个‘父’字，却不曾写成‘艾’字，总算他本事的了。又写了半天，写一个‘亲’字来，却把左半边写了个‘幸’字底下多了两，右半边写成一个‘页’字，又把底下两变成个‘兀’字。自己看看有不象，也似乎可以将就混过去了。又想一想，就写‘死了’两个字，总不成文理，却又想不个甚么字来。拿着笔，先把写好的念了一遍。偏又在‘父’字上，漏写了个‘等’字，只急得他满大汗。没奈何，放下笔来说：‘我写不来，等我去找一个朋友商量好稿，再来写罢。’老西儿没奈何，由他去。

“他一走走到一家烟馆里，是他们日常聚会所在，自有他的一班嫖朋赌友。他先把缘由叙了来，叫众人代他想个字。一个：‘这有甚么难！只要写“等父亲死后”便了。’一个说：‘不对，不对。他原是要避这个死字，不如用“等父亲殁后”’一个：‘也不好。我往常看见人家死了父母，刻起讣帖来，必称孤哀，不如写“等孤哀后”罢’。”

正是：局外莫讥墙面，此中都是富家郎。不知到底闹个甚么笑话，且待下回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