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平铺，还了一棵枇杷树，一棵七里香。小红的娘，带着两个女儿，就租了那所房，自开门。这是当时名的叫小园。因为东西棋盘街都是么二女麇聚之所，众人也误认了他么二，其实他与那一个院聚了四五十个女的么二院，有天渊之隔呢。不信，但问老于上海的人，总还有记得的。表过不提。

且说啸存下午也把帖送到伯芬那里。到了晚上，便在吴小红那里畅叙了一宵。啸存年长，了盟兄，伯芬年少，了盟弟，非常爇闹。到了次日，啸存又请在陆蘅舫闹了一天。这两天闹下来，大哥老弟，已叫得十分亲爇的了。加以旁边的朋友，以贺喜为名，设席相请，于是又一连吃了十多天酒。每有酒局，啸存总是带蘅舫，伯芬总是叫小红。他两个也是你叫我大伯娘，我叫你小婶婶的，好不有趣。一连二十多天混下来，啸存便和蘅舫落了情，两个十分要好。啸存便打算要娶他，来和伯芬商量。伯芬和蘅舫虽曾订约，却没有说定，此时听得啸存要娶，也就只好由他。况且官场中纷纷传说，肃存有放缺消息，便索把醋意捐却，帮着他办事，一面托人和老鸨说定了价，一面和啸存租定公馆。到了吉期那天，非但自己穿了衣前去喜，并且因为啸存客居上海，没有内眷，便叫自己那位郡主太太，奉了老太太，到赵公馆里去招呼一切。等新姨太太到来，不免逐一向众客见礼。到得上房，便先向叶老太太和叶太太行礼。这一双婆媳，因他是勾阑，嘴里虽连说“不敢当，还礼还礼”却并不曾还礼。忙了一天，成其好事，不多几时，啸存便带了新姨太太晋省。得过记名的人，真是了不得，不上一年多，啸存便奉旨放了上海。伯芬应酬得更为忙碌。

可巧这个时候，他的大舅爷钦差任满回华，路过上海。此时伯芬的主意，早已改换了。从前把大舅爷恨骨髓，后来屡阅京报，见大舅爷虽在外洋钦差任上，内里面却是接二连三的升官，此时已升到侍郎了。伯芬心上一想，要想报仇是万不能的了，不如还是借着他的势，升我的官。主意打定，等大舅爷到了上海之后，便天天到行辕里伺候。大舅爷本来挈眷同行的，伯芬是郎舅至亲，与别的官员不同，上房咧、签押房咧，他都可以任意穿。又先把自己太太送到行辕里去，兄妹相见，自有一番友于之谊。伯芬又设法先把一位舅嫂结上了，没事的时候，便衣到上房，他便拿手段去伺候，比自己伺候老太太还殷勤，茶咧、烟咧，一天要送过十多次。舅太太是个妇人家，懂得甚么，便声声总说姑老爷是个独一无二的好人。他在外面结大舅爷呢，却又另外一副手段，见了大舅爷，不是请教些政治学问，便是请教些文章学问。大舅爷写字是写魏碑的，他写起字来，也往魏碑一路摹仿。大舅爷喜诗，近喜学老杜，古喜学晋、魏、六朝；他大舅爷偶然把自己诗藁给他看，他便和了两首律诗，专摹少陵，又和了两首古风，专仿晋、魏。大舅爷能画画，卉、翎、山，样样都来；他虽不懂画，却去买了两《画征录》来，连夜去看，及至大舅爷和他谈及画理，他也略能回报一二。因此也骗动了大舅爷，说他与前大不相同了。

他得了大舅爷这颜，便又另外生一番议论来，一个不结之结，不要求之要求。他说：“小兄弟的这几年来，每每想到少年时候的行径，便自怨艾，赶忙要学好，已经觉得来不及了，只好求实学，以赎前愆。军装局总办某，化学很津通的，兄弟天天跟他学；上海赵，政治一，很有把握，兄弟也时时前去讨教的。细想起来，我们世受国恩的，若不及早来报效国家，便是自暴自弃。大哥这回京复命，好歹要求大哥代兄弟图个。小兄弟的并不是要求躁，其实我们先人受恩重，孙的若不图个报效，非但无以对皇上，亦且无以对先人。此时年力正壮，若不及早来，等将来老大徒伤，纵使，也怕津力有限，非但不能图报微末，而且还怕陨越贻羞了。”那位大舅爷的老，便是伯芬的丈人，是一生讲究理学的；大舅爷虽没有老讲的利害，却也是岸然貌的。伯芬真会揣，他说这一番话时，每说到甚么世受国恩咧、复命咧、先人咧、皇上咧这些话，必定垂了手，着腰，站起来才说的。起先一下，大舅爷还不觉得；到后来觉着了，他站起来说，大舅爷也只得站起来听了。只他这一番言语举动，便把个大舅爷骗得心怒放，说士三日不见，当刮目相待，这句话古人真是说得不错。这也是叶伯芬升官的运到了，所以一个极津明、极细心、极燎亮的大舅爷，被他一骗即上。

正是：世上如今无直，只须狐媚善逢迎。不知叶伯芬到底如何升官，且待下回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