惭愧！”稚农：“彼此熟人，何必客气！早请过来，是兄弟急于要问方才说的那位医生。”我：“我也方才问了来，他就住在四路胡家宅。”稚农：“不知可以随时请他不？”我：“尽可以。这个人绝没有一上海市医习气，如果要请，兄弟再加个条，包即刻就来。”稚农便央我写了条，叫人拿了医金去请，果然不到一钟时候就来了。先向我了阔别。我和他二人代通了姓名，然后坐定诊脉。诊完之后，端甫：“不知稚翁可常住在上海？”稚农：“不，本来有事要回福建原籍，就叫这个病耽误住了。”端甫：“据兄弟愚见，还是早回府上去，容易调理；上海土寒，恐怕于贵不甚相宜。”说罢，定了脉案，开了个方，却是人参养荣汤的加减。说：“这个方只可以服几剂。但是第一件最要静养。多服些血之品，似乎较之草树有用。”稚农：“鹿茸可服得么？”端甫：“服鹿茸——”说到这里，便顿住了。“未尝没功效，但是总以静养为宜。”说罢，又问我：“可常在号里？我明日来望你呢。”我：“我常在号里，没事只请过来谈。”端甫便辞去了。

我又和稚农谈了许久。祥云甫来了，通过姓名。我细细打量他，只见他生得红齿白，瘦削裁；穿一件银白缎棉袍，罩一件夹桃灰线缎褂；鼻上架一副金丝小镜；右手无名指上，了一个镶钻戒指；说的一京腔。再过了一会，外面便招呼坐席。原来都、褚两个早来了，不过在西面房里坐，没有过来。稚农起，招呼到当中一间去，亲自筛了一酒，定了坐。便叫醉公代主人，自己仍到房里歇息。醉公便叫写了局票发去。坐定了，慧卿也来周旋了一会，筛了一酒，唱了一支曲，也到房里去了。我和都、褚两个通起姓名，才知都士雁是骨董铺东家，褚迭三是药房东家。数巡酒后，各人的局陆续都来了。祥云甫边的一个，也不知他叫甚名字，生得也还过得去。一只手搭在云甫肩膀上，只唧唧哝哝的说话。忽然看见云甫的戒指，便脱了下来，在自己中指上一，说：“送给我罢。”云甫：“这个不能，明日另送你一个罢。”那女再三不肯还他，并说：“我要转到褚老爷那边了。”说罢，便走到褚迭三旁边坐下。迭三边本有一个，看见有人转过来，寒了一脸的醋意，不多一会，便起去了。恰好外面传来一张条，是请云甫的，云甫答应就来，随向那女讨戒指。那女：“你去赴席，左右是要叫局的，难带在我手里，就会没了你的吗？”云甫便起向席上说声“少陪”一面要到房里向稚农谢告辞。醉公兀的一下起来，向房里便跑。不料门房立了个大丫，双手下死劲把醉公一推：“冒冒失失的，甚么啊！”回对云甫：“陈老爷刚才睡着了。他几夜没睡了，祥大人不要客气罢。”云甫：“那么他醒了，你代我说到一声。”那丫答应了，又叫慧卿送客。慧卿在房里一面答应，一面说：“祥大人走好啊！待慢啊！明天请过来啊！”却只不来。云甫又对众人拱拱手自去了。这里醉公便和众人豁拳闹酒，甚么摆庄咧，通关咧，众人都有陶然了，慧卿才从房里亭亭款款的来，右手理着鬓发，左手搭在醉公的椅靠背上，说：“黄汤又多了！”醉公：“我不——”说到这里，便顿住了。

众人都说酒多了，于是吃了稀饭散坐。

我问慧卿：“陈老爷可醒着？”慧卿：“醒着呢。”我便到房里去，只见稚农盘膝坐在烟炕上，下围了一床鹦哥绿绉纱被窝。我向他了谢，又略谈了几句，便辞了过来，和众人作别，他们还不知在那里议论甚么价钱呢，我便先走了。回到号里，才十钟，继之们还在那里谈天呢。我觉得有醉了，便先去睡觉。一宿无话。

次日饭后，王端甫果然来访我，彼此又畅谈了许多别后的事。又问起陈稚农可是我的好友。我：“不过在汉萍相识，这回不过要买他的一单铜，所以才去访他，并非好友。”端甫：“这个人不久的了！犯的病，是个痨。你看他一般的起行坐立，不过动生厌倦，似乎无甚大病。其实他全靠补药在那里撑持住，一旦溃裂起来，要措手不及的。”我：“你看得准他医得好医不好呢？”端甫：“我昨天说叫他回去调理的话，就是叫他早归正首邱了。”我：“这么说，犯了这个病，是一定要死的了？”端甫：“他从此能守如玉起来，好好的调理两个月后，再行决定。你可知他一面在这里服药，一面在那边戕伐，碰了个不知起倒的医生，还给他服燥烈之品，正是‘泼油救火’，恐怕他死得不快罢了。”我：“他还兴得很，请客呢。”端甫：“他昨天的酒有你吗？”我：“你怎么知？”端甫：“你可知这一台酒，吃事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