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死不明白！这喜容或者取生前的小照临下来的，或者生前没有小照，便是才死下来的时候对着死者追摹下来的。各人各象，那里有现成的卖！’雅琴：‘死下来追摹，也得象么？’伯明：‘那怕不象，他是各人自己的东西，那里有拿来卖的。’雅琴：‘那么说，不象的也可以充得过了？‘伯明笑：‘你真是糊涂！谁你象不象，只要有这样东西。’雅琴：‘我不是糊涂，我是要问明白了，倘使不象的也可以，倒有法想。’伯明问甚么法。雅琴：‘可以设法去借一个来。’伯明听说，倒也呆了一呆，暗暗服他聪明。因说：‘往那里借呢？’雅琴：‘借到这样东西，并且非十分知己的不可，我想一客不烦二主，就求你借一借罢。无论你家那一代的祖老太婆，暂时借来一用，好在只挂一天，用不坏的；就是坏了，我也赔得起。’伯明：‘祖上的都在家乡存在祠堂里，谁带了这家伙门。只有先母是初到上海那年，在上海过的，有一轴在这里。’雅琴：‘那么就求你借一借罢。’伯明果然答应了，连忙回家，瞒着老，把一轴喜神取了来，还到老跟前，代雅琴说了几句务求请去吃面的话，方才拿了喜神，径到李家，就把他挂起来。雅琴看见凤冠霞帔，画的十分庄严，便大喜：‘办过这件事之后，我要照样画一张，倒要你多借几天呢。’伯明一面叫人挂起来，一面心中暗暗好笑：明天他拜他娘的寿，不料却请了我的娘来享用。并且我明天行礼时，我拜我的娘，他倒在旁边还礼，岂不可笑。心里一面暗想，一面忍笑，却不曾听得雅琴说的话。

“到了次日，果然来拜寿的人不少，伯明又代他了知客。到得十钟时，那华国章果然衣冠来了。在寿堂行过礼之后，抬见了那幅喜神，不觉心中暗暗疑讶。此时伯明不便过来揖让，另外有知客的，招呼献茶。华老有心和那知客谈天，谈到李老太太，便问不知是几岁上过的，那知客回说不甚清楚，但知雅翁是从小便父母双亡的。老一想，他既是从小没父母，他的父母总是年轻的了，何以所挂的喜神，画的是一个老媪。越想越疑心，不住的踱寿堂观看，越看越象自己老婆的遗象，便连面桌也不曾好好的吃，匆匆辞了回去，叫人打开画箱一查，所有字画都不缺少，只少了那一轴喜神。不觉大怒起来，连忙叫人赶着把伯明叫回来。那伯明在李家正在应酬的兴，忽然一连三次，家里人来叫快回去，老爷动了大气呢。伯明还莫名其妙，只得匆匆回家。得门时，他老正拄着拐杖，在那里动气呢。见了伯明，兜就是一杖，骂：‘我今日便打死你这畜生！你娘甚么对你不住，他六十多岁上才死的，你还不容他好好的在家，把他送到李家去，着你已死的母亲失节。害着我这个未死的老，当一个活乌！’说着，又是一杖，又骂：‘还怕我不知，故意引了那不相的杂来，千求万求，要我去，要我去！我老糊涂，睡在梦里，却去一张乌脸给人家看！你这是甚么意思！我还不打死你！’说着，雨般打下来。打了一顿，喝家人押着去取了喜容回来。伯明只得带了家人，仍到雅琴，一面叫人赏酒赏面，给那家人，先安顿好了；然后拉了雅琴到僻静，告诉了他，便要取下来。雅琴：‘这件事说不得你要担代这一天的了，此刻正要他装门面，如何拿得下来。’伯明正在踌躇，家里又打发人来了，伯明、雅琴无可奈何，只得取下来人带回去，换上一幅麻姑画象。继之对你说的，或者就是这件事。”

说声未绝，忽然继之在外间答：“正是这件事。”说着，走了来。笑：“你们说到商量借喜神时，我已经回来了，因为你们说得兴，我便不来惊动。”又对我说：“你想喜神这样东西能借不能借，不是三岁孩都知的么，他们居然不懂，你还想他们懂的甚么叫‘僭越’。”安：“喜神这样东西虽然不能借，却能当得钱用。”我：“这更奇了！”安：“并不奇。我从前在宁波，每每见他们拿了喜神去当的。”我：“不知能当多少钱？”安：“那里当得多少，不过当二三百文罢了。”我：“这就没法想了。倘是当得多的，那些画师没有生意，大可以胡画几张裱了去当；他只当得二三百文，连裱工都当不来，那就不行了。但不知拿去当的，倘使不来赎，那当铺里要他那喜神作甚么？”继之笑：

“想是预备李雅琴去买也。”说的众人一笑。

正是：无端市开生面，肯代他人贮祖宗。未知典当里收当喜神，果然有甚么用，且待下回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