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女，真是戾气所钟！”

继之叹：“岂但这两个女！我近来阅历又多了几年，见事也多了几件，总觉得无论何等人家，他那家之中，总有许多难言之隐的；若要问其所以然之故，却是给妇人女来的，居了百分之九十九。我看总而言之，是女不学之过。”我听了这话，想起石映芝的事，因对继之等述了一遍，大家叹息一番。

到了晚上，继之便邀了我和德泉、安一同到尚仁里去吃酒。那女叫金赛玉。继之又去请了两个客，一个陈伯琦，一个张理堂，都是生意易上素有往来的人。我们这边才打算开席，忽然丫们跑来说：“快看，快看！老太太来香烛了。”于是众人都走到窗上去看。只见一个大脚老婆，生得又又矮，手里捧着一对大蜡烛，步履蹒跚的走了来。他走到客堂之后，楼上便看他不见了，不知他如何叩礼拜，我们也不去查考了。

忽然又听得隔房一阵人声，叽叽喳喳说的都是天津话。我在门帘里一张，原来也是一帮客人，在那里大说大笑，彼此称呼，却又都是大人、大老爷，觉得有奇怪。一个本房的丫，在我后面拉了一把：“看甚么？”我顺便问：“这是甚么客？”那丫：“是一帮兵船上的客人。”我听他那边的说话，都是鄙不文的，甚以为奇。忽又听见他们叽哩咕噜的说起外国话来，我以为他们请了外国客来了，仔细一看，却又不然，两个对说外国话的，都是中国人。

我们这边席面已经摆好，继之我坐席，随便拣了一个靠近那门帘的坐位坐下，不住的回去张他们。忽然听见一个人叫：“把你们的帐房叫了来，我要请客了。”过了一会，又听得说：“写一张到同安里‘都意芝’请李大人；再写一张到法兰西大路‘老宜青’去。”又听见一个苏州音的问：“‘老宜青’是甚么地方？”这个人：“王大人，你可知李大人今天是到‘老宜青’么？”又一个：“有甚么不是，张裁请他呢，他们宁波人最相信的是他家。”此时这边坐席已定，金赛玉已到那边去招呼。便听见赛玉：“只怕是老益庆楼酒馆。”那个人拍手：“可不是吗！我说了‘老宜青’，‘老宜青’，你们偏不懂。”赛玉：“张大人请客，为甚不自己写条，却叫了相帮来坐在这里（苏、沪一带，称院之曰相帮）？”那个人：“我们在船上，向来用的是文案老夫，那怕开个条买东西，自己都不动手的。今天没带文案来，就叫他暂时充一充罢。”

正说话间，楼下喊了一声“客来”接着那边房里一阵声说：“李大人来了，李大人来了！客票不用写了，写局票罢。李大人自然还是叫‘都意芝’了？”那李大人：“算了，你们不要说了。原来他不是叫‘都意芝’，是叫‘约意芝’的。那个字怎么念成‘约’字，真是奇怪！”一个说：“怎么要念成‘约’字，只怕未必。”李大人：“刚才我叫张裁替我写条，我告诉他‘都意芝’，他茫然不懂，写了个‘多意芝’。我说不是的，和他讲指画，说了半天，才写了来，他说那是个‘约’字。”旁边一个：“他‘都’字‘约’字，既然上海人念成‘约’字，我们就照着他写罢，同安里‘约意芝’，快写罢。”又一个；“我叫公里‘李英’。那个‘’字，却不是三的，-琐得很。”又听那：“到底是那个？我记得公里没有‘李英’。”一个说：“我天天去的，为甚没有。”：“不知在那一家？”那个人：“就是三路走去一家。”：“一家有一个李毓英，不知是不是？”那人：“他是不是，你写来看。”歇了一会，忽然听见说：“是了，是了。这里的人很不通，为甚么任甚么字，都念成‘约’字呢？”我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方才那个‘约意芝’，也是郁意芝之误，不觉好笑。

继之：“你好好的酒不喝，菜不吃，尽着甚么神？”我：“你们只谈天吃酒，我却听了不少的笑话了。”继之：“我们都在这里应酬相好，招呼朋友，谁象你那个模样，放现成的酒不喝，却去听隔戏。到底听了些甚么来？”我便把方才留心听来的，悄悄说了一遍，说的众人都笑不可仰。继之：“怪他现成放着吃喝都不顾，原来听了这好新闻来。”陈伯琦：“这个不足为奇，我曾经见过最奇的一件事，也是在兵船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