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觉着。连忙打开，把里面一张一张的纸抖了开来，原来全是些官照，也有从九的，也有未的，也有巡检的，也有典史的，也有把总的。我不觉诧异：“那里了这许多官照来？”文琴笑：“你可要？我可以奉送一张。”我：“这都填了姓名、三代的，我要他作甚么。”文琴：“这个不过是个顽意儿罢了，真那姓名甚么。”我：“奇极了！官照怎么拿来顽意儿？这又有什么顽呢”文琴：“你原来不知，这个虽是官照，却又是嫖的护符。这京城里面，逛相公是冠冕堂皇的，甚么王公、贝、贝勒，都是明目张胆的，不算犯法；惟有禁极严，也极易闹事，都老爷查的也最。逛窑儿的人，倘给都老爷查着了，他不问三七二十一，当街就打；若是个官，就可以免打；但是犯了这件事，官的照例革职。所以这个顽意儿来，大凡逛窑儿的，边带上这么一张，倘使遇了都老爷，只把这一张东西缴给他，就没事了。”我：“为了逛窑儿，先捐一个功名，也未免过于张致了。朝廷名，却不料拿来如此用法！”文琴：“谁捐了功名去逛窑儿！这东西正是要他来保全功名之用。比方我去逛窑儿，被他查着了，谁愿意把这好好的功名去掉了。我要是不认是个官，他可拉过来就打，那更犯不上了。所以备了这东西在边，正是为保全功名之用。”我：“你了这许多来，想是一个老嫖客了。然而未见得每嫖必遇见都老爷的，又何必要办这许多呢？”文琴：“这东西可以卖，可以借可以送，我向来是预备几十张在边的。”我：“卖与送不必说了，这东西有谁来借？”文琴：“你不知，这东西不是人人有得预备的。比方我今日请你吃酒，你没有这东西，恐怕偶然事，便不肯到了；我有了这个预备，不就放心了么。”一面说话时，已把那官照一张一张的印了，重新包起来。又殷殷的问恽仙是那一家钱铺的掌柜。我：“你一定要结识他，我明日可以给你们拉拢。”文琴大喜。到了次日，一早就过来央我同去。我笑：“你也太忙，不要上衙门么？”文琴：“不相，衙门里今日没有我的事。”我：“去的太早了，人家还没有起来呢。”文琴又连连作揖：“好人！没起来，我们等一等；倘使去迟了，恐怕他去了呢。”我给他缠的没法，只得和他同去。谁知仙果然门去了。问几时回来，说是到周宅去的，不定要下午才得回来。

文琴没法，只得回去。

我却到伯述那里去有事。办过正事之后，便随意谈天。我说起文琴许多官照的事，伯述：“这是为的从前过一回事，后来他们才想这个法的。自从行这个法之后，里却多了一单大买卖，甚至有早上填去的官照，晚上已经缴了的，那要嫖的人不免又要再捐一个，那才是源源而来的生意呢。”

我：“从前的是甚么事？”伯述：“京城里的窑儿最最贱，不知怎么那一班人偏要去走动，真所谓逐臭之夫了。有一回，巡街御史查到一家门内有人吵闹，便去拿人。谁知里面有三个阔客：一个是侍郎，一个是京堂，一个是侍讲。一声说都老爷查到了，便都吓得魂不附。那位京堂最灵便，跑到后院里，用梯爬上墙，往外就。谁知不惯的人，忽然从落下，就手足无措的了，不知怎样一闪，把退跌断了，整整的医了半年才得好，因此把缺也开了。那一位侍郎呢，年纪略大了，不动，便找地方去躲，跑到厕里去，以为可以躲过了；谁知走得太忙，一失脚掉到了粪坑里去，幸得那粪坑还浅，不曾占灭之凶，然而已经闹得异香遍了。只有那位侍讲，一时逃也逃不及，躲也躲不及，被他拿住了，自己又不敢说是个官；若是说了，他问了官职，明日便要专折奏参的，只得把一个官字藏起来。那位都老爷拿住了，便喝叫打了四十下小板。这一位翰林侍讲平空受此奇辱，羞愧的无地自容，回去便服毒自尽了；却又写下了一封遗书给他同乡，只说被某御史当街羞辱，无复面目见人。同乡京官得了这封书，便要和那御史为难。恰好被他同嫖的那两位侍郎、京堂知了，一个是被他断了退的，一个是被他下粪坑的，如何不恨，便暗中帮忙，怂恿起众人，于是同乡京官斟酌定了文饰之词，只说某侍讲某夜由某回寓，手灯为风所熄，适被某御史遇见，平日素有嫌隙，指为犯夜，将其当街笞责云云。据了这个意思，联衔奏。那两位侍郎、京堂，更暗为援助，锻炼成狱，把那都老爷革职，发往军台。这件事了以后，一班逐臭之夫，便想这官照的法来。”正说得兴时，家里忽然打发人来找我，我便别过伯述回去。

正是：只缘一段风案，断送功名更戍边。不知回去之后，又有甚事，且待下回再记——